《此间不羡仙》小依江秋

1、前尘往事 我本是一株

　　雪莲是没有记忆的，发芽、生长、开花、凋零，这便是雪莲孤独而乏味的一生。雪莲也是没有朋友的，只有昆仑山的雪、远悬的月默默伴着它。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忽然发现，我对这个世界有了不一样的感知。那个时刻，有一股强大的灵力注入体内，霎时原来忽近忽远的声音、几不可闻的味道、模糊的视野都变得清晰起来。
　　“师兄，你看，这株雪莲花长得格外好看。”好甜美的声音，让我的花心，都为之一颤。抬眼望去，绝美的脸庞引入眼帘——白玉般的鹅蛋脸泛着桃花色的红晕，她眼帘低垂，粉嫩的嘴唇微翘，小巧高挑的鼻子缓缓接近花心，细细地嗅着我的味道。
　　“你若喜欢，便送你。”一旁站着的男子与女子装束相仿，都是素白色长衣。他墨色的眸子里闪动着喜悦与爱意，蹲下身来将左手便放在花茎处，强有劲的力道简直要将我从土中抽离。
　　“不要，师兄！”白衣女子的藕白色的玉手放在男子要摘花的手上，暗暗施加压力，摇头道：“这花，当真很灵性呢。我自从借助玄泸玉灵力练功后，一直觉得心闷气短，感觉灵力十足却不知如何调用。刚才我练功不慎灵力溢出，这种心慌的感觉更甚，师兄给我渡过真气后也没有缓解那种胸闷心慌的感觉，但是闻到它的味道，我感到丝丝花香游走在经脉间，不舒服的感觉慢慢消失，现在觉得好很多了。今天我们不是都说了今后我们不再修仙了，练功的目的是除妖卫道，悲悯苍生。师兄，我们不要摘它，它也是生命啊，况且它也算我们，我们之间的……”
　　女子忽然垂下头，微抿着嘴唇，脸色酡红。男子浅笑，轻轻将她搂在怀中说：“我明白，那就留着它，以后等咱们练功结束，我们一起来看看它，好吧。”
　　从此以后，这对师兄妹天天都来这里练功，对了，这里他们叫玄梦谷，一处幽静隐蔽到几乎只有他俩才找得到的地方。每次练功结束后，女子都将多余的灵力注入我的体内，并与我交谈，从上山前在家当大小姐的日子讲到门派里的各种趣事，男子只是微笑着听着，偶尔也会补充一两句。她叫陆初璃，那名男子是她同在天坤派一同修仙的师兄——龙堂，我第一次见他们那天，也是他们定情的日子，那时她灵力四溢痛不欲生，他将真气全渡给她差点丢了命，他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便将藏在心中三年的话都对她说了出来，两人互述衷肠。而后玄泸玉的灵力恢复正常，她用灵力再救他。多么美好的情缘啊，我真的好羡慕他们。她说我像是她的妹妹一般陪伴着她，为我取名“陆清璃”。
　　渐渐地我习惯了他们存在，看他们修行、嬉闹，玄梦谷中只有我们，无忧无虑。那段日子是我拥有记忆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他们终究是要走了。下山那天，姐姐将玄泸玉埋在我的旁边，施法为我设下结界：“妹妹，我和他要下山除妖降魔去了，这一直是我和师兄的梦想。以后不能陪你说话也不能继续给你输送灵力了，其实我最担心的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你可以继续吸取玄泸玉的灵力，还有结界保护你，你一定不会凋谢的，等我们回来。”我轻轻摇摆花瓣，向他们道别。
　　再见时，他们已经白发苍苍，我依旧盛开。姐姐曾经光洁白皙的脸庞上爬上了数不尽的风霜，她虚弱地靠在他的肩头，浅浅的笑着。这一次换他讲述他们几十年的故事，那么悠长、那么美好。我静静听着这几十年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如果我能与他们一同经历这些该多好。
　　“清璃。”姐姐苍老的声音使我一震，真的是过去太多年了，想起第一次听到她甜美的声音已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姐姐接着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有灵性，看到你的感觉，就像看到我那早去的妹妹，她那时很爱雪莲花，一直希望见到真正的雪莲花呢，可惜她走得太仓促，我一直为没能尽到姐姐的责任而愧疚，是你让我能够寄托对妹妹的情思。我想此刻，你一定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我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者说是侥幸，等我们这次回来，你会变成妹妹的样子来欢迎我们，哎……”姐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放弃了修仙，终逃不过死，但是我希望你能拥有长久的生命，在我心中你早已是我的妹妹。这些灵力，都给你，这也是姐姐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愿你，有一天可以化作人形，替我继续看这个世界。”
　　苍老的右手缓缓抬起，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我的身体，沉寂很久的玄泸玉忽然苏醒飞入我的花心，随着灵力的渗透慢慢融化，与我紧紧融为一体。而我的姐姐，灵力散尽之刻，缓缓闭上了眼睛。我多么想开口唤她一声姐姐，但是我不能。我无助地看着对于我最重要的人离去，她给了我新的生命，我却不能为她做点什么。我的心在钝钝地痛却无法像人类一样流出泪水。“姐姐，姐姐！”我在心里默默地哭喊着。
　　“初璃——”龙堂抱着姐姐，仰头呼喊着姐姐的名字。山谷中传来了幽眇绵长的回声，似乎同我们一起悲恸而发出阵阵悲鸣。
　　他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脸上泪水肆意流淌。此刻仿佛整个玄梦谷都变得空白，只有与姐姐相关的一幕幕在重演，昆仑山下她与他初识，天坤派里他为她倾心，玄梦谷中他们定情，江湖中他们一同修行……
　　天黑了，冰冷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他悲伤的表情全印刻在我的心里。他的声音很轻、很无力。“清璃，我的灵力也都给你，你将足够强大并且获得长久的生命。她希望你能化作人形，成为她真正的妹妹，可惜我们都看不到了。丫头，修行是件很苦的事情，哎，你多保重。我要将你姐姐送回故土去。她一个人怕黑、怕冷，以后我都将陪着她，大概不会再来看你了。玄泸玉已与你一体，你现在灵力充沛可能会引来不轨人士的觊觎，我已在你周围设下结界，等有一天你修为足够，便可以离开结界去看看这个崭新的世界了。再见了，清璃。”
　　我看着他们远去，从此再未见过我的恩人，我最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