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日莲》刘玉聲

2、望日莲（下） 我缩在被窝

　　我缩在被窝里，感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极快，脑海里全是葵说得那句话——
　　“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在之前就认识了。”
　　他还记得我……
　　原来他还记得我……
　　“猫猫，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谧子推门进来。
　　“我没事……”我摇摇头。
　　“那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谧子。”我从床上坐起来，正色道。
　　谧子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的男生有喜欢的人了，可是那个他喜欢的人不知道他的存在，你会怎么办？”
　　“什么喜欢不喜欢，我都被你绕晕的。不过如果是我，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直接上马追去。”
　　“可是万一他不喜欢你呢？”
　　“那是他的事，我做好我的那份就行了——哎！不对！猫猫你有喜欢的人了？！长什么样？！照片！给我看他照片。”谧子摇着我的肩膀大声说。
　　“没有啦。”
　　“拿来啊——”
　　“都说没有了，我的大小姐。”
　　正晃着，谧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了句“你等等“，就转身跑出房，然后拿着两张纸进来。
　　“这是什么？”我问。
　　谧子嘿嘿笑起来：“山间温泉旅馆的票子。你想想，月色朦胧，烟雾迷蒙的温泉池边不是最适合表白的吗？！”
　　“你为什么不留给自己？”
　　“这票子都快过期了，而且他都没空去。”
　　我惊诧得差点将舌头给咬了。
　　“你有喜欢的人了？！”
　　“好你个臭猫！竟然套我的话！”谧子羞红了脸，伸手便要挠我。
　　我尖叫着跑开，却还是被她在阳台逮到了，在我身上一通乱挠。
　　大家都笑得有气无力，在地上滚一团。
　　“如果我们两个都能表白成功就好了。”谧子站在月光下柔柔地说。
　　“是啊。”

　　去温泉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碎洒一地。
　　相机镜头里的天空蓝得像透明的水晶，空气显得清澈而明净。
　　我和葵行走在山道中，轻柔的风迎面吹来。
　　大约是就近取材的原因，那家温泉旅馆建在半山上，人们上去只能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去……
　　我看着葵的背影，只觉得满心愉悦。
　　忽然，一抹金黄闯进我的视线。
　　石道外面的林子里，长着一株向日葵，尽管照不到太阳，它还是倔强地将花盘对着太阳的方向。
　　“这里竟然有向日葵！”我惊喜地跑到那株向日葵旁边。
　　葵微笑着跟了过来。
　　“猫喜欢向日葵？”
　　“也说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苦笑着，“只是，向日葵对于我来说是一种特别的花。”
　　在葵园的时候，放眼望去，那是满满的一片金黄，像是阳光被糅进花瓣之中，灿烂得让人无法直视……
　　“话说你知道向日葵的传说吗？”我看向葵。
　　“传说？”
　　“水泽仙女克丽泰一次在树林里偶遇了正在狩猎的太阳神阿波罗，她被这位俊美的神所吸引住，并且疯狂地爱上了他，可是阿波罗却连正眼都没有看她一下。克丽泰希望他能和她说上一句话，天天都在树林等候，可是阿波罗却再也没有出现，她就只能每天都抬头注视着他的金车东升西落，日渐憔悴，最后化作一株向日葵。”
　　我盯葵的眼睛，说：“所以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葵沉默了，大概是想到了他的那个她。
　　我也没有说话，抬头看天。
　　一个痒痒麻麻的触感从脚上传来。
　　低头一看——
　　那是一只极为大青虫，密密麻麻的脚攀在我的脚踝上一下一下地蠕动着，蠕动着。
　　我只感觉一个惊雷在我头上炸响，震得我两耳轰鸣，头皮发麻，鸡皮疙瘩的什么全都冒出来了！我尖叫着跳起来，脑子一个劲儿的想将那只恶心的东西甩开，不料一脚踩差！
　　“小心！”
　　葵大叫着伸手拉我，却被我一下子带倒，和我一起往山下滚去。
　　等到好不容易停下，我艰难的坐起来，发现葵躺在我身下一动不动。
　　一块尖石从他腰部穿过，鲜血汩汩。
　　“葵？葵！葵！葵！”
　　我颤抖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我拎起一块石头往我脑袋狠狠地敲去，然后一睁眼就看见了我所熟悉的葵园……
　　葵站在那片金色的海洋中茫然地张望。
　　“猫？”
　　“走！”我拉起葵就跑。
　　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屋子那边，主人站在门口，长长的头发挡住了他金色的眼睛，让人无法分辨的他表情。
　　向日葵纷纷伸出叶子阻拦我们的去路。
　　“不可以这样做！”
　　“你下一次回葵园的时候会消失的！”
　　“你再一次违反规定死后就不能去彼岸，你会永远消失的！”
　　对不起，我不是他的她，我不能保证，轮回之后的他是否还会记得我的存在……
　　所以，能否到达彼岸对我已经不重要。
　　我们一路向前跑，跑到葵园的尽头。
　　那是一个宽得看不见对岸的断崖。断崖的对面就是彼岸，每当黄昏的时候，水从崖底升起，漫过葵园，就可以坐上摆渡去往那里成为往生者。
　　而所有的从彼岸过来的生者都将会从这里跳下去，成为新的人类。
　　“相信我吗？”我问葵。
　　他点点头。
　　我微微一笑，拉着他纵身跳下断崖。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两个躺在出事的山里。
　　天已经黑了。
　　“葵！”
　　“我没事。”他虚弱地微笑着。
　　我的眼泪哗啦啦地就流下来，然后想起现在最要紧的是联系救护，便慌慌张张地翻包找手机。
　　“你忍着！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了！你要忍着！”
　　“猫猫！”一个红色的身影从树丛中奔出来，一下子将我抱住了。
　　“谧子？”
　　“我打你手机不通，然后给旅馆打电话说你们还没到，就想到你们会不会出事了……”
　　救护队从后面跟上来，他们先是将葵抬上了担架，然后给我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让谧子扶着我下山。
　　我抬头看见了葵躺在担架上，扭头看着谧子，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是呆了。
　　我看看谧子，又看看葵，忽然意识到，谧子就是葵生生世世念着的那个她。

　　葵从医院偷跑出来。
　　他敲着谧子家的玻璃窗，微笑着看着她，脸色苍白如纸。
　　谧子疑惑拉门出去。
　　我站在房间透过窗看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微微地有些晃眼。
　　葵说了一句话。
　　谧子的脸色顿时煞白起来，偷偷地看一眼我的房间。
　　我急忙地缩到窗子底下，只感觉胸口一阵疼痛。
　　对面的试衣镜反射出谧子的身影，她的嘴唇张合着：
　　“对不起。”
　　我大口大口的吸气，害怕自己就此晕过去。
　　我要……怎么办？
　　谧子开始用各种借口避免与葵相见，她以为这样对我们三个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可事实上万全之策并不存在。
　　葵躲在病房里，不吃不喝，整个人呆呆地像个木偶。
　　我想尽了一切办法，却没有令他再次微笑。
　　我气愤地扔掉手中削了一半的苹果，揪起了他的衣领——
　　“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你用得着这样吗？”
　　“……对不起。”他慢慢地低下头。
　　他知道我喜欢他。
　　我突然很后悔，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和他说的那番话。
　　我在一边低声哭泣起来。
　　我开始整日整夜的陪在葵的身边，我怕他自杀，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谧子打电话给我，说她要走了，去国外念书，钥匙像平常那样压在花盆底下。然后她说失恋的滋味真不好。
　　她被她喜欢的男生拒绝了。
　　我听着听着就哭起来。
　　谧子也在那边跟着哭了。
　　“如果我们两个都能表白成功就好了。”谧子在月光下说的那句话犹在耳边。
　　命运之神真是爱开玩笑。
　　我此时特别怀念忘川之风，那冰冷的风钻进脑子里的感觉。
　　它能带走一切就好了。
　　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回头看见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坐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末了才慢慢开口：“我想，我会试着忘记她的……”
　　“你会忘记她的，”我抱住他，“河风会钻进你的脑子里，带走所有你记得的一切。”
　　可是，会忘得了吗？

　　葵渐渐变得开朗起来，尽管眼里还是有散不去浓浓的忧郁。
　　他甚至提议和我一起去超市。
　　那天的天特别蓝，一尘不染。
　　暖暖的阳光洒落在露天咖啡馆的白色桌椅上，街上的人慢悠悠的走着，连空气都显得特别宁静。
　　我问葵今晚土豆炖牛肉好不好。
　　他说好。
　　红灯慢慢地跳作了绿灯。
　　我们随着人群，在斑马线上开始移动。
　　一辆大货车左拐右拐地向这边快速地冲来！
　　“快闪开！”车中的驾驶员表情惊惶，好像是车子出了什么故障。
　　人群一下子慌乱起来，迅速向安全地带跑去，葵拉着我也着他们跑起来，却没想到被谁推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大货车转眼来到眼前！再躲闪已然是来不及了！
　　我一把推开了葵。
　　“嘭——”
　　伴随着一阵震天的撞击声。
　　我感觉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起来。全身的骨头像是断掉一样，刺激着每一根神经线，火辣辣地痛着。
　　“……猫？猫！！”葵颤抖着爬到我身边。
　　“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坚持住！”
　　他漂亮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惊恐，我想对他笑一笑，可是我连扯动脸皮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子的我也不会被你忘记了吧……
　　救护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抬眼看见淡蓝淡蓝的天空。
　　主人站在那里俯视着我，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与周围的慌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忽然想起，除了摆渡者和快要死的人，谁也看不见主人的存在。
　　已经不是摆渡者的我，是要快死去了吗？
　　我看着紧张的葵，却不能看见他为了我，像为了谧子那样流出眼泪。
　　那样刻骨的爱恋，怎会轻易的忘记呢？
　　我突然间明白了，为何我会喜欢上葵，他身上有着一种和我一样的东西，我们就像是爱上了太阳神的水泽仙女克丽泰，每日痴痴守望，只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回眸一望，哪怕最终成为沉默的金色花朵……看着他东升西落……
　　罢了……
　　“你现在后悔自己放走过岸者吗？”主人问我。
　　对不起……主人……
　　对不起……
　　对不起……
　　主人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声，动作轻柔地将我抱起来。
　　我仿佛再一次看到了那片金黄色的海洋，白鸟纷飞的场景。
　　“……回家吧。”他说。
　　好……

作者有话说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