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日莲》刘玉聲

1、望日莲（上） 被世界忘记

　　被世界忘记的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少年坐在台阶上，看着面前大片大片金黄的向日葵，眼里充满了疑惑。撕下的日记本纸，散落在他四周。风一吹，像一只只白色的鸽子展翅飞扬。
　　“很痛苦吗，被人遗忘……”他望着我，淡蓝的眼眸如同千年玄冰，不掺一丝杂质。
　　很痛苦。我动了动嘴唇，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掌心冰冷的触感，慢慢地沉到心底。
　　一个熟悉得如同对自己那般了解的人，突然某一天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你，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甜品控，吃到了一盒融化了的冰淇淋，依旧的香气，却少了那一份甜软糯滑的口感……一种混杂落寞与无奈的微妙感觉……
　　可是，葵，你可曾记起，你已经将我遗忘了第几遍了吗？

　　我是一名摆渡者，我的工作是在每日黄昏的时候，将此岸的生者送去彼岸成为往生者，接着再将彼岸的往生者带回来此岸成为生者。
　　葵是众多过岸者的其中一位。
　　我之所以会记住他，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被主人带回来的过岸者。他坐在我经常坐的沙发上，呆呆地看着那一片葵田，许久才慢慢地抬起头。
　　“我会忘记她吗？”他问。
　　“会的，在你过河的时候，河风会钻进你的脑袋，带走你所记得的一切。”
　　“可是我不想忘记她。”他说。
　　我这才将视线从手中的书本中移到他身上，他低着头，眼里盈满了忧伤。
　　“只要牢牢地记住，就不会那样轻易地忘记。”我淡淡地道。
　　等到再次见到葵的时候，是他往生后的第二十年，那年他割脉了。他坐在沙发上眼神哀伤地讲述着那个一直在梦中出现的她。他思念她，却怎么也寻不到她。
　　我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可是后来见到葵的间隔一次比一次短。
　　这一次，他才不过十六岁。
　　他说。
　　他寻找到了她，她却不记得他。

　　天空湛蓝湛蓝。
　　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海洋中，白鸽纷扬。
　　白猫肥肥躺在地板上，懒懒地晒着太阳。
　　门铃忽然响起，将这打呼噜的小家伙惊醒。我大笑起来，看到它不满的眼神，答应着跑去开门。
　　一名少年站在门口，面上带着一丝绯红。
　　“抱歉，我迷路了。”
　　少年名字叫源，是一个很有礼貌很有教养的孩子。我告诉他，只有主人允许他离开他才可以回去，因为离开这里的路就只有我和主人知道，而现在主人有事出去了，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不能擅自将离开的路告诉他。
　　“要不你就先在这里等一会。”我微笑着。
　　源面上毫不遮掩地露出了苦恼的表情，“可是睿睿还在等我为她庆祝生日。”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我说。
　　可能在路上被某些事情耽搁了，我们在屋子里等了许久主人都没有出现。看着源无聊得要抓狂的样子，我在心里偷笑，便让他给我讲讲他口中的睿睿。他面上一红，开始说她如何如何的小气如何如何的爱吃醋，眼里是满满的幸福与宠溺。
　　我忽然间想到了葵。
　　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找到了那个她呢？
　　太阳渐渐西斜，天幕像是要燃烧起来，远处的向日葵田反射着夕阳，模糊了天与地的分界线，一瞬间，我仿佛看到金黄的向日葵海洋中开出了一条道，冰冷的忘川之水从深处流淌而出。
　　我的工作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看向了源，按照规定我必须在太阳下山的那一刻，忘川之水漫过葵园时，将屋子里的人送至彼岸。
　　源这一辈子是无法再与他的睿睿相见了。
　　而源却对此惘然不知，眉飞色舞地讲着他们的最近的一次约会的情形。
　　“……就我那次和她去游乐场，结果她被鬼屋里的道具给吓到哭了，样子别提有多糗。”
　　“游乐场？”我疑惑地看着他。
　　“你……你不知道游乐场？”
　　我默默的摇摇头，“我除了彼岸，哪里都没有去过。”
　　他尴尬地抓抓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他，我突然间想到了那日葵给我的那本图画书，里面的一种叫“猴子”的生物，忍不住哈哈大笑，连眼泪都出来了。
　　“你，还想回去看看吗？”我用手擦着眼泪问。

　　主人说，我违反了他的命令，放走了来到屋里的人。他要将我放逐。
　　我默默地向他鞠了个躬，走出了不知待了多少年的屋子和葵园。
　　葵说的对，我不适合当摆渡者。
　　苍白的阳光刺的眼睛生疼，昂起头，天空没有半点云彩，显得有些寂寞。
　　风，有点冷。营养不良的树摇晃着，像是要将枝条上枯黄的叶子摇落。
　　空气中带着雨后的水的味道。
　　显得有些旧的篮球，滚过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球场，来到脚下。
　　穿着白衬衫的十九岁男生淡淡地笑着，淡蓝的眼眸温柔似水，说：“有劳了。”
　　温和的眉眼是那般的熟悉……
　　……葵……
　　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难受极了。
　　“同学？”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抱歉。”我扯出了一丝笑容，捡起脚边的球扔过去，不料扔中他身后的一个男生。
　　男生被球砸晕了，我被吓得跑出了葵的学校。
　　源牵着一名女生从对面马路走过来，那个女生想必就是他在屋子里不停地念着的睿睿。源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又疑惑地抓抓脑袋，带着睿睿离开了。
　　我站在路边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雨水缓缓地落下，敲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一只小猫躲在天桥底下，仔细地整理被雨水打湿了的黑色绒毛，偶尔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两边的行人与车辆。我蹲下身子，向它招了招手，它盯着我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慢慢走过来，在我手上蹭了蹭。
　　“你也只剩自己一个了吗？”我轻轻地将它抱起来。
　　“喵~”
　　一双红色的小皮鞋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少女撑着一把红色的雨伞站在我们前面。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和怀里的小猫。
　　“这样子会很容易感冒的。”她说。
　　她将我和小猫都领回家，还给我们冲了甜甜的奶茶。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反正我就一个人住。”她将奶茶的杯子捧起，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你的样子像是要哭出来了，却又在拼命隐忍着，这样子让人感觉……很心疼。”
　　泪水忍不住一点一点滑落，我将擦头发的毛巾拉下一点，盖住了眼睛小声哭泣起来，我想起葵，想起了源，想起所有我记得的过岸者……
　　他们是我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可是他们却不再认同我的存在……
　　不再认同了……
　　她抱住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我哭累了在她怀里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白天我醒来的时候她跪坐着的双腿，已经麻痹得不能动了。
　　我不意思地笑起来。
　　“我叫董谧，你叫我谧子就行！你呢？”她揉着双腿笑着问我。
　　我愣了一下，从我当上摆渡人以后，就再也没有用过我的名字，日子久了，就忘了。小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走到我脚边蹭了蹭。
　　“你叫我猫好了。”我说。
　　“猫？那我叫你猫猫咯！”
　　“那它呢？”谧子指了指小猫。
　　“它叫小猫。”我说。
　　谧子哈哈大笑起来，我不好意思地低头浅浅一笑。
　　我和小猫在谧子家就这样住下了，看看电视，扫扫房间，偶尔帮谧子抄抄作业。只是，在这样平淡无常的日子里面，对葵的思念，越发汹涌，像是滔天巨浪，要将我淹没。
　　我偷偷地跑到他的学校，看他在球场上肆意张扬的身影，看他和朋友们嬉笑怒骂，看他忧伤地拒绝一个又一个女生的告白……
　　我甚至想就这样冲到他面前告诉他，我们是认识的！在几千几百年前就已经认识的！
　　可是我不能……我害怕再见到他那看着陌生人的目光……
　　我决定要找个事做。

　　我在一家蛋糕店里找到个店员的工作。
　　店的名字叫“望日莲”。
　　店长说，那是向日葵的别称，曾经是某个人最喜欢的花朵。
　　我很想问店长那个人是他的谁，可是当我看到他忧伤的眼神时。想了想，便罢了。
　　源也在那里打工，为给心爱的睿睿的买条项链。偶尔睿睿也会来探班，她点上一份最便宜的小蛋糕，坐在角落看着源工作的样子直到店铺打烊，含笑的眼睛盈满了幸福。
　　我开始想象，如果葵找到了他的那个她，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幸福。
　　我叉下一块卖剩的提拉米苏，咬了满满的一口苦味。
　　门口的铃铛毫无预兆地响起。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
　　“对不起，请让我躲一下。”躲门后的男生歉意地朝我微笑，淡蓝的眸中像是有化不开的哀伤。
　　——是葵。
　　几个俏丽的女生像是在寻找什么，快步自橱窗前走过。
　　看到那几个人走远了，葵长长地舒了口气，向我道了声谢就要离开。
　　看着他的手即将推开那扇木门，我禁不住大叫起来。
　　“等等！”
　　“嗯？”
　　“有没有兴趣试一下……这、这个是卖剩的，不收钱的。”我感觉自己的耳朵热得不行，一定是红得跟胡萝卜一样了，好丢脸。
　　葵微笑着说：“好啊。”
　　一种道不明的小欢喜从心里冒出来，我急急忙忙地将展示柜里剩下的那块南瓜派拿出，因为柜门开得有点小，中途不小心将手肘撞了一下。
　　“嘿嘿，没事。”我讪讪地笑道。
　　葵哭笑不得。
　　“不过说起来你或者会觉得有些奇怪，”葵的语速有点慢，像是在斟酌着他用词，“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在之前就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