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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秒钟心事(哥哥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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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允才坐在课桌边,细长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书本。
可是他一直在走神,直到瞟到边上男生挤眉弄眼的样子,他才错愕地站起来,一脸茫然地盯着老师,像是要从那张气的发抖得脸上读出些什么暗示一样。
当他数次忽视了边上递过来,写着清秀的女生字体的小纸条时,他才惊觉自己这整整一天的不正常。
“嗷哦……”少年苦恼地揉着头发,将手中的笔摔打在桌面上。
“千允才,看你这一天心神不宁的啊。”
边上那个向他使眼色的男生凑过来,眼角上挑,调侃道:“怎么了,谈恋爱了?”
千允才狠狠地瞪过去,一手将那个人推开,却因为用力过猛撕扯了手臂上的伤口,痛得连吸了好几口冷气。锐利的疼痛中,他终于找回了清晰的思维。
他可以否认自己现在心头的牵挂像是哽咽在喉咙里的血一样,不能张口,却也不能放下。可是,再怎么样,他也无法否认当千世安趴在他肩头,皱缩着眉眼喊痛的时候,他心里有多么害怕。他只能搂住她,好像她下一秒就要像一张苍白的纸一般被风吹走一样。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那颤抖的手臂。
当世安的手松开他的衣领,在疼痛中昏迷过去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这么胆颤心惊过。像是整颗心脏都浸在柠檬水里,千允才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连他自己听起来都感觉到紧绷和害怕。
他想,她就算只是应一应也是好的。
她想指责他的话,他也再不会对她大吼大叫了,他也不会再对她生气了。
可是除了皮肤上传来烫人的温度,他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最凛冽的黑夜,树叶在浓稠的夜色里唰唰唰得卷落下来。这种没有回应的安静,像是一个犯了哮喘的病人,在沉重模糊的夜色中面目寡淡地喘息,压抑着人的心肺。
千允才不记得自己时怎么脚步慌乱地进医院的。
他无法记清医生是怎么一遍一遍请他走出急救室。
他甚至想不起那个腼腆的红着脸为他包扎的小护士是怎么委婉地问他的名字。
这段时间里,整个城市像是浸没在水里。时间缄默下来,千允才一遍一遍想起自己是怎么对着世安大吼大叫,他不敢想象自己当时气愤而狰狞的表情和失望的语气。
他吓到她了吧。
他是让她难过了吧。
像是恶鬼拷打着他的灵魂,他的脑海里一次次闪过世安苍白着脸,哽住话语的样子,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心冷如冰石地失去了唇色,瞪大了空洞的眼睛。
他无法想象,他的妹妹,他朝夕相处的妹妹,竟然会生出害怕他的懦弱模样。她该有多么伤心啊,她甚至忘了赌气背过身丢下他离开,也忘了委屈地向他撒娇。她依旧是往常那清恬温婉的姿态,带着温柔的关怀与嘱咐,将就着,一遍遍让他别忘了包扎,小心伤口。
可是她怎么会不伤心呢,那隐忍与痛心的样子,不必说一句话,便河也似的奔流出了自己的感情,在她的眼睛里面,那么深的悲伤,委屈,顺从和眼泪,像一本摊开放在他面前的故事书,而他像个无知的学生,笨拙地读着,却找不出词藻来评析。
千允才是真的想说着什么的。那双流泪的眼睛,直直刺到他的心里。他想伸出指尖,把那脸颊上的泪痕抹掉。他想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别难过。可是那一刻他就该死的像是哑剧演员,除了喊她的名字,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千允才站在医院的长廊里,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灯光,像是漫天的星斗,更是一条发光的河,那光影却一点点陨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的手紧紧扶着扶栏,心如刀绞,眼眶发红。他掏出手机,看着寥寥无几的电话号码,他拨通了妈妈的。
漫长的铃声里,他终于脱去了一身高冷与骄傲:“妈,我是允才……”
那边,穿着活脱脱一个贵妇人立在寒冷的街头,红棕色的头发在寒风中抖动,嗔怪道:“哎呦,你这臭小子还知道打电话回来!怎么,离家出走不是很开心嘛,很独立嘛,现在还不是电话里喊妈。还有世安这丫头,都被你带坏了,这都几点了,到同学家玩以后一点时间概念都没有。你知道你妈在这么冷的天里站了多久吗,站在大街上!”
千允才倚着白墙,哽咽了:“妈,你别怪世安。她发烧了,现在在医院里。”
那边似乎传来一声惊呼:“啊,发烧了啊。那就让她在医院里好好休息吧。唉,我说到哪了,哦对了,你这几天不回家有没有好好去上课啊,你这小子,不是我说你……”
千允才的手颤抖起来,语气沉痛:“世安病了,她昏过去了,妈你来看看她吧。我会好好去上课的,妈你过来吧,我在……”
尖利的声音传来:“不就是发了个烧嘛,你那么急做什么。不是有你在吗,小病小病了,就是有点不好交代啦。你看着她吧。你是不知道,我今天受了刘世美她妈妈多少的气,哼,她女儿有我们颂伊那么红吗!”
他不能理解地打断,一点点愤怒起来:“世安也是你女儿,她也想你多陪陪她!妈不来的话,我给千颂伊打电话。”
那边尴尬地安静了一会,然后嘲讽道:“你还知道你有姐姐妹妹的啊。世安,世安叫得那么亲热,叫你姐姐怎么就那么随便。你可别忘了,我们家可就全靠你姐姐了,她这几天都在拍戏呢,你别去打扰她。你妹妹不是和刘世美玩得很好嘛,我会和刘世美她妈妈说的。你这臭小子,成天不让我和你姐姐省心,害得我还要和那个女人打电话……”
那边还在絮絮叨叨,千允才直接按下了挂断键,双腿一点一点无力地瘫软下去。他一直以为,他才是最被不公平对待的那一个,自小从来没有对父亲的印象,姐姐永远忙着拍戏,代言,汇给家里的是数目高得吓人的钱。可是那又怎样呢,比起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比起朝朝夕夕的温暖生活,这一些陌生而干冷的数字,又算得上什么呢?
千允才的心忽得坠了下去,胸口沉闷。
7岁的时候,他扯散了千世安的辫子。他拿着那头绳悄悄躲在小学的楼梯上,望着窗外面世安急得团团转,抓着散开的头发的样子偷偷地笑。他却同样看见其他的孩子围着世安,叽叽喳喳地说着稚气的话语,甚至伸出手去抓她的头发。千世安害怕得往后退,捂着头发避开那些手。千允才眨巴着眼睛,突然笑不出来了,双手紧握着静默,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9岁的时候,他撕了世安花了好几天画的妈妈的图像。在他看来,那完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甚至于完全看不出人的脸。当千世安仰着脸指着画告诉千允才,这是她要送给妈妈的母亲节礼物时,他当着她的面,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顺手将画撕碎,嘟囔着她傻。当然千允才没有看到,世安是如何僵住了笑脸,如何努力粘补着画。他最后一眼看见那幅画,是在家门口的垃圾桶里。浅色的垃圾袋里,可以清楚看到那幅画被如何随便地对待,被其他垃圾挤压着,只有那浓黑的线条能让他想起,哦,是世安画的那幅画啊。
他像是出神一样呆立了好久,从厨房里拿出酱油,对着那幅画淋下去,直到那画成了黑漆漆的一团,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才又放些其他垃圾上去,满意了一般瘫着脸离开。
12岁的时候,他第一次离家出走。少年心性却敌不过漫天大雨。当他淋着雨跑回家后,结结实实地生了场大病。即便烧得迷迷糊糊了,千允才也能感觉到有人不断用毛巾擦拭着他的脸,用柔暖细腻的手探着他的额头,用棉花沾着水湿润他干裂的唇。他足足在床上躺了2个礼拜才好透,那人也不厌其烦地照料了他2个礼拜。
15岁的时候,学校里组织冬天里去爬山。千世安摔倒在雪里,整个学校,只有几个肥头大耳的男孩子提议要背着她走。千允才敛了眉目,深潭一样的眼睛细细打量着那些男孩子,他说:“我是她哥哥。”只此一句话,他走到她身边,让世安扶着他的肩膀伏趴在他背上。她悄悄地将唇贴在他耳边,眉眼弯弯:“哥哥背得动吗?”
温暖的气流贴着白皙的皮肤,给他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红粉:“你才多重,说好了的,要报酬的。你的零花钱,我要买星空图。”
她圈住他的脖子,对着他笑的时候,像是一颗开满花的花树:“哥哥要,便都拿去吧。”
他架紧千世安的腿,稳稳地,一步一个脚印,小心翼翼地下山。
雪落纷纷,整个山尖都披上鹅毛白毯,山腰处,一路向下,她帮他抖去肩膀上、头上的雪花,把头靠在少年纤瘦的脊背上,打趣道:“哥哥太瘦了。”
他回过头来,淡淡看了一眼她的脸,雪光中像是粉雕玉琢一般:“你也那么轻啊。”
她笑道:“哥哥还是多吃点吧,男孩子总要强壮一些的。”
他不满地瞥着她:“那千世安你是很喜欢那些肥得像猪一样的了。哥哥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有这样的喜好。”
“哪有,哥哥又乱说。”
“亏我还这么背你。”千允才坏心地假装要将她摔下去,整个人向左边一斜。
她大惊失色,连忙抓住他的衣领:“好啦,允才哥哥最好了,世安知道的。”
他低下头,嘴角“这才像话。”
“哥哥真是的,仔细摔倒了。”
“你就放心吧。我再摔,也不会让你摔的。”
……
等到医生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千允才把该通知的都通知了,千世安已经被转入普通病房。
千允才坐在病床边,神色难辨,他向着她的额头伸出手去,手却僵在空中,最后落到她手边。那双手正连着输液管,透明液体滴滴答答得落下来。
他站起来,替她掖了掖被子。
转过身,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那紧闭着眼的她的模样。
关上病房的门。
千允才走在街上,这个点是最冷的时候,呼口气都会有团团白雾。他站在街边,慢慢挪动脚步,只觉得身边空落落的,背上空落落的,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他抬头,依然光芒璀璨的城市的夜晚,万家灯火通明,可他却找不到一盏为他点起的灯光。转过身,看着那医院的病房,远到只能看到一扇小小的玻璃窗。
可他看得那么认真,像是要把它刻进骨血里。
移开目光的时候,那眼里,光芒黯淡下去,他插着口袋,一步一步,一个人,融进着浓浓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