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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秒钟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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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是萧索的,涩得像发青的柿子,道路漆黑得像大地的伤疤。他走在我的前面,拐过街角,小巷子里的光很暗,我不得不加快脚步紧跟在他身后。
我唤:“哥哥。你慢点。”
他应了。
“我给你请的是病假,以前一直病着,明天突然说能去上学了,总让人觉得怪怪的。所以哥哥明天去学校不要太活蹦乱跳了,就装出大病初愈的样子。还有以后若是还想出去就一定要发短信,让我知道你到哪里去了,不然再……”
我一个人顾自嘱咐着,他突然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离我那么近,几乎可以看清每一根睫毛和他眼睛里映出的我自已,他的声音懒懒散散的:
“我知道了。”
哥哥不满地看了一眼我肩上他的外套,装出一副好兄长的样子,替我拉紧衣服。
这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地甚至让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听到我耳边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什么,千颂伊啊,你是说千颂伊嘛……”
“是啊,有谁不认识她呢,据说可是个知识白痴啊!”
然后我听到酒瓶相碰和喝酒的声音。凌乱的步伐声中,他们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没错没错,那种只有一张脸蛋和一副好身材的女人,能成为当红明星,还不是出卖身体,和导演,和编剧,还是制片人什么的……嘿嘿嘿……”
“潜规则嘛,我们都懂得……”
紧接着那三四个人便一起心神领悟地放声大笑。
哥哥给我拢衣服的动作顿住了,我抬头看他的神色。月光清冷淋落在在他面颊上,诡谲而落寞。那双手越握越紧,我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神犀利起来,双手解开衬衫的扣子,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利落的线条。哥哥扯着脖子上的红色领带,我终于回过神来,以为自己这次依旧可以阻拦住他——我抓住他的手,那双手很干净,细长的指根有薄薄的茧子,我摇着头:“不行的,哥哥,这样不行的。”
可他已经迈开了步子,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连语气都透出浓浓的怒气:“你先回去。”
我看着他走向那三四个醉鬼,整颗心七上八下的,情绪有些失控了:“哥哥!哥哥!”
他没有回头,那身姿还是高中生的纤瘦。哥哥手握成拳,已经一拳打上了走在前面的第一个人。
我尖叫起来:“停下,停下!哥哥,千允才!”
但情况越来越糟糕,那几个酒鬼虽神志不清,但还是有一身蛮力。哥哥步伐有些摇晃,粗粗喘着气,却毫不留情地将拳头砸过去,后退用力扫过去。一个身宽体胖的顿时倒地不起。另一个人想用手肘撞他的胸腔,哥哥拉过另一个重心不稳的,让他生生替他受了这一击。
其中一个人将酒瓶中的酒撒了一地,抄起酒瓶,手一抡,那个青色的酒瓶就砸到哥哥的脸上,可他连吭都不吭一声。玻璃不知什么时候碎了,地上全是碎渣,泛着阴冷的清光。哥哥在痛楚中又受了几拳,仍是双目通红地扑上去。那三个人扭成一团,只是有血淌下来,鲜红的,那么刺目的颜色。
我披着哥哥的外衣,他还为我扣上了几颗扣子,我却冷得发抖。
看着那血,我突然想起哥哥那英俊的眉眼,若是被玻璃扎到了,那被放在无数女生心尖上的脸蛋,若是被拳头伤到了,那干净清爽的白衬衫,若是被鲜血污了……我不敢再想下去,攥紧了衣服,转身开始奔跑。
我匆匆忙忙拐进街角的便利店。
若是叫警察的话,先出手的哥哥定要担起罪过。
按照哥哥的倔脾气,也拖不动他去医院。
我的手颤抖起来,一排排柜子寻找起来,纯净水,酒精,清洁棉,创口贴,绷带……可是心快跳出嗓子眼了,腿也软得站不住了,我却还是找不到。
越是慌乱,越是适得其反。
兜兜转转好一会才找齐了所有的医护用品,要付钱时,我掏出了身上剩下的所有钱。那收银员数了数,用不耐烦了眼光望了望我:“还少。”
我迟疑了一会,拿出了以前从未用过但却被保存得好好的信用卡。
这是第一次用,我掌心开始冒汗……
我知道那卡里有很多钱……
因为……那是姐姐汇过来的,可是我从来不敢用。
只要用了,我就觉得,我成了她的负担,是我一点一点把她逼成那么辛苦的样子。
可是现在,没办法了。
我接过卡,一路飞奔回原先的巷子。
哥哥,哥哥,哥哥……
我那么害怕,脚步跌跌撞撞的。跑回原地,我却看见巷子里空空旷旷的,地上是玻璃碎渣和鲜红的血渍。然后我看见了哥哥,他坐在路边,靠在墙上,头发乱了,有那么几缕沾了汗粘在两鬓,嘴角是血痂,唇抿得像一条线,白衬衫上……是血的印记。我的心脏顿时像是被人捏在手里,那么痛,痛彻心扉。
我快步走上前去,手一松,袋子坠到地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我的头木木地疼痛起来,再也冷静不下来:“怎么这么多血,哥哥,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你伤到哪里了,是不是很痛,啊……”
他抬头,摆出一副臭脸:“千世安,我的话你不听了。我不是叫你回去!”
我仍然哆哆嗦嗦的:“到底伤到哪里了,哥哥,我买了这些东西,你看看有没有用,不行的话我们去医院,你身上都是血……”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响,震到我耳朵里:“我不是叫你回去嘛!”
我抬头,看到他震怒的脸,我脸色全失。
他的眼睛里好像住着一只雄狮,视线那么烫地落在我脸上,我看到他眼里的自己了,脸色发白,眼神中透出真实的害怕。他不依不饶地看着我,语气那么凶:“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难过,他们那么说千颂伊,你姐姐!你不难过吗!?他们那么混蛋!为什么我没听到你说他们一句不好?为什么,世安你是这样的……”
我呆愣了好久。
所有的担心、害怕的话语堵在了嗓子口,奇怪地再次沉落下去。我看着哥哥的脸,失去理智的神情,受伤的表情,甚至感受到了他那滴血的心。
这是要多难过,他才会用失望和愤怒的语气责骂我。
这是要多无助,他才会口口声声怀疑我对姐姐的爱。
可是哥哥,我确实明白的,为什么现在,我还是这么难过呢?
我应该感到不公地大喊大闹,我应该委屈地掉下眼泪来告诉他我有多担心他,我应该狠狠的瞪着哥哥埋怨他不讲道理。其实我也很想安慰他,他们这样说是因为姐姐很好,太好了。
可是我都没有,我奇异地冷静下来。
你被怎样对待,你就会怎样对待别人。你被怎样伤害,你就会怎样伤害别人。无师自通,变本加厉。只是,伤害自己在乎的人,难免心痛。
我慢慢站起来,头晕目眩地,我咬着牙忍着,我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说着我的伤心:
“我知道姐姐被这样说三道四,哥哥是怎样的难过。难过到不知道除了用拳头堵住他们的嘴以外,自己还可以做什么。哥哥还没有清醒过来吗?为什么觉得说这样的话,我会不痛不痒呢。这样的话,从别人口里出来,我可以不管不顾,可为什么,哥哥要和别人一样呢。若是连哥哥都这样说了,我难过了,我去找谁给我出头呢。”
愤怒的注视着我的视线慢慢凝住了,有了清晰的焦距。那眼里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在哥哥眼里,我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样呢。刚刚那一刻,哥哥有没有把我当妹妹,当亲人呢。”
那么淡的语气,那么轻的话语啊,也可以戳得人心痛啊。
我慢慢地将塑料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眼泪也随之掉下来。
第一个是酒精和清洁棉,我把它交到哥哥手里:“虽然不知道伤到哪里,可是哥哥还这么有力气地和世安说话,想来不是大伤。清理伤口之前要消毒……哥哥不要忘记了,不然伤口发炎很不好受的。”
眼泪一滴滴落到我手上和他手上,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紧缩了一下。
第二个是纱布和创口贴,我垂眸道:“流血的伤口要包扎好。这几天哥哥运动小心一点,不要让伤口裂开……”
哥哥拉住我的手,那力度正好能拉紧我,却不会感到疼痛。
他小心地斟酌着开口:“世安……”
他眼睛里有那么多感情,感觉快要溢出来了。可是他除了叫我的名字,说不出一句话来,甚至连抱歉的话也没有。
我把他的手拉下来,把塑料袋子放到哥哥手里,看了一眼他的白衬衫,把他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还给他,语气不急不缓:
“哥哥想好了,清醒过来了,伤口清理好了,就回家吧。别让妈妈看到你的伤了。别让她担心。”
我转过身,头那么痛,几乎让我站不住脚了,可我还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走出了巷子,走过了第一条街,走过了十字路口……
其实我一直都听到身后人的步伐声。
我感受得到他的视线。
我转过身,望着跟了我一路的人,尖叫着吼出口:“千允才,你别跟着我了!”
他的眼睛闪过惊痛,那双从来都是用挑衅与轻蔑的目光看人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千允才,我的哥哥,我心里一直放荡不拘的哥哥啊,像一团火一样永远带着鲜艳亮丽颜色的哥哥啊,此刻在我的面前,那么笨拙,那么惊慌,像一个做错了的孩子般无措:
“世安,我跟着你,回家啊。”
不公平的是,他这样的一句话就足够让我内疚了。我还想说些什么安慰他的,可是冷风吹过,眼前一黑,整个人瘫软下去。
哥哥惊慌地搂住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平日里永远走在我前面、看好我的模样,只是紧张得一塌糊涂:“世安,怎么了,世安……”
那是记忆里唯一一次他用那么轻柔的声音对我说话,却要我付出头痛欲裂的代价。我痛急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小孩脾气。我用手拉紧了哥哥的衣领,环住他的脖子,头枕着他的胸膛。眼泪刷刷地掉下来,委屈得弯了嘴角:“痛,哥哥,头痛。”
他连忙用手背感受我的体温,轻言安慰道:“我们去医院。”
我听着他慌乱的心跳,闻着白衬衫上好闻的味道,除了喊痛说不出其他话来。哥哥紧紧环抱着我:“没关系的,世安,忍忍,很快就好了……”
是啊,很快就会好了。
没有知觉的时候,就不会感到痛了……
我把眼泪随意地擦在他的白校服上,他一脸凶恶地瞪我时,我就用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哥哥急着搭计程车时,我用力环着他的脖子,声音虚弱地在他耳边:“哥哥要带我去医院啊。”实在撑不住了,我闭上了眼睛,任无边的黑暗吞噬。
那双紧紧抱着我的手臂逐渐感受不到了,叫着我名字的声音也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