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别跑!》那蓝

11、结局

　　打开门，一室的光明令唐尧顿住脚步。听到声音，半躺在客厅沙发里的小娈从书本中抬起头，看见他，柔柔一笑，放下书本舒展个懒腰：“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自顾自埋头走向浴室。拎开水龙头，双掌捧满冷水往自个儿的脸门泼去，动作越来越猛烈，待终于抬起头，头发和衣襟都已经湿了大半。他湿润的眼睛看往自己手腕上的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
　　回到客厅，看见她正在饭桌旁张罗着。她揭开饭煲盖往里一看，禁不住吐舌头，转而看向他问：“你饿吗？我看书看胡涂了，菜和瓜都黄了，饭也变得焦硬，但汤应该还可以，你还要不要喝啊？”
　　他立在原地，与她有着一段距离。他强硬命令自己此刻只能有一个意念——“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看着他——
　　那样的目光令他的心颤抖着痛，牙关紧咬——他是男人，注重过程，更加着重结果!如果已经知道结果无望——
　　“这段时间，我想清楚了我与你之间。”
　　她依然静静看着他。
　　“和你在一起，我有压力，心理负担很重，我的生活早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过，对于我们的以后……我没有信心。”
　　空气凝固住，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下地也要刺耳。
　　终于，她慢慢地开口，语气意外的轻柔不已：“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够开口对我说出这些话，如果你知道它们对我的伤害——你一定是清楚知道的，而你还是说出来了——”
　　唐尧的指尖刺入颤痛的掌心，双唇紧抿成一抹冷硬。
　　“告诉我，你是如何能够对我说出这些话的？”她的眼神令人无法与之对视，“在你心中，我俞小娈，是什么？”
　　“……”
　　“你说话啊，我还想听。”
　　他咬牙！“这对我们都好……”
　　她突然狂喊打断：“我俞小娈不需要任何人自以为是地为我安排一切然后宣布是为我好，包括你唐尧！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选择!”
　　唐尧终于无法忍受，终于朝她大吼出来心中的害怕：“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由着自己选择!冉队难道想为自己选择这样的结局吗？每年每天有多少警察殉职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什么时候会成为其中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够对你说出那些该死的话是因为我不要你承受该死的痛苦！因为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他可以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她，但就正如他无法舍弃心中对她的爱一样，只要心还在跳动着他便同样无法舍弃冉队为之付出生命，队友们为之付出热血热泪的岗位。
　　她用力一吸气：“好!你唐尧的意思我知道，我清楚，我明白，为了成全你伟大的牺牲情□□明天就去嫁人，管他是谁只要不是警察！然后我每天每时每刻为他祈祷喝水不要呛死，吃饭不要曀死，走路不要跌死，出门不要被撞死，没灾没祸没病没痛的长命百岁，那么我就可以一生幸福快乐——如果我跟他一样长命!”
　　一吼完她便冲向门口。“不要!”唐尧猛然醒悟过来及时捉住她，死死抱住再也不肯放开，他伤痛地低吼：“不要诅咒自己，永远不要，不要——那样做。”
　　“放开!那不是你为我所作的最好安排吗？我现在领情了!”
　　她气愤地用力挣扎，可是他不但不松劲反而力量大得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体内。挣扎不开的小娈气得用力捶打他：“唐尧你这个全宇宙第一号大笨蛋，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唐尧埋首她的肩窝处，她的气息她的拥抱令他的心再度无缺，令他不由得哽咽，“我是笨蛋……请你原谅我这个笨蛋。”
　　她揪住他的衣襟……终于让眼泪滚滚落下。
　　“你这个……笨蛋……”
　　他疯狂吻她的泪水，“对不起。”
　　“……古希腊神话里，奥非斯是个非常出色的竖琴手，他的琴音可以战胜妖魔，甚至是感动石头、朽木。但是，就在婚礼上他深深爱着的妻子被毒蛇咬死了。
　　“奥非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他用自己挚诚的琴音感动众神，请求进入地狱去救他的妻子重回人间。通过重重困难的他终于站在了地狱之王面前，地狱之王同意让他带回妻子，但提出的一个条件是在他走出地狱之前不许回头看他的妻子。
　　“于是，奥非斯一步步走向地狱的出口，当他站在地狱与人间的交界处时，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了，因为他必须要确定他的妻子是真的跟在自己身后……而他的这一回头，却使得他的妻子重又跌回地狱深处。最终，奥非斯还是得独孤地回到人间。”
　　小娈依在情人的暖怀里，深深叹息。
　　“人世间总有离散，人生总有痛苦，纵有神的力量仍是无可改变；而我们只是渺小的凡人，对未来充满希望，更要懂得珍惜眼前。”
　　唐尧用力拥抱她，感受着她的温暖和她要给他的爱和力量，痛苦不安的心慢慢平静，安宁。
　　“我庆幸，还来得及珍惜。”
　　是啊，是该庆幸虽然曾经迷惑，但还来得及珍惜。人生确实需要智慧和勇气，去改变一些事情，和去接受一些事情。

　　唐尧抬头，看见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景飒正注视着自己，已不知站了多少时候，他于是放下手中的档，问：“怎么还没有走？”
　　景飒没有回答，走进来，目光落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已经古旧的办公桌上，桌面的摆设依旧，犹留有它原来主人的手泽——垂在身侧的手指颤痛，她更加紧握。
　　唐尧温和地看着她，“景飒。”
　　冉景飒抬起眼睛定定看他，“如果你觉得你有责任，是来自于我父亲，那我告诉你完全不必要。”
　　“景飒……”
　　“我父亲一定不希望任何人为他愧疚，甚至是作补赎。”
　　唐尧注视她的目光依然温和，“你父亲在我心中，也是一位父亲；而我自己的选择，终究是我自己的选择。”
　　冉景飒默然。
　　她知道自己父亲一生为人，从未想过得到任何回报。他也一定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离开而令任何人愧疚，尤其是他生平最得意的门生，因为以唐尧的性格，那必然造成遗憾。可她也明白，唐尧一旦固执，无可改变。
　　唐尧来到她身边稳稳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了，早点回家陪冉妈妈吧，她需要你。景飒，你知道，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找我，还有我们大家。”
　　景飒看着他，默默点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去，临出门口之际顿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
　　“也为你爱和爱你的人想想，不要让爱成为伤害，不然，这会是你终生的遗憾。”
　　说完，她离开。
　　唐尧的眼睛看着那张仍然扎实牢固的藤椅，仿佛看见了冉队正坐在那里认真伏案工作，一转眼，桌面相框里的冉大头正以他特有的宽容微笑注视着他，他不觉眼眶湿润。
　　转过头，见着有人正自门口蹑手蹑脚的摸进来，他的唇边不自觉泛起微笑。
　　她一下子气馁，“还想着吓你一跳，你突然回头干嘛啊？”语气颇为责备。
　　他还是微笑看着她。小娈已经站定在他的面前，双手放在背后，侧着脑袋问：“你不问我在背后藏着什么？”
　　他于是十分合作地问：“你在背后藏着什么？”
　　她这才满意地把双手放到面前来，拿着的是个蛋糕。她将之放上桌面，然后小心地掀开盒盖子，他凝视那蛋糕，轻声问：“是你亲手做的？”
　　小娈马上瞪他，“很糟糕吗？”
　　“是我所见最美丽的蛋糕。”
　　她笑了。
　　“说得十分真心，我信以为真。”
　　眼睛移不开那美丽的笑颜，“今天是谁生日吗？”
　　“是因为你现在是队长，而景飒是副队长。”
　　小娈切下一大块蛋糕盛进洁白的碟子里，再在蛋糕上插上根雪白的蜡烛，点燃，端放在冉老的像前。她双手合掌，闭上眼睛默默祈祷。唐尧也跟着闭上眼睛。
　　待张开时，她正温柔地注视他，四目相对——
　　握住她的手，紧紧地，他轻声说：“我以为——”
　　她投入他的怀中，“景飒和小龙他们与你一起并肩作战，我也是，只是形式不同。”
　　他拥住她：
　　“是，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并且永不言败。”
　　回家路上，月亮的清辉洒照满地，映出他俩相依相偎的身影。
　　“小娈。”
　　“嗯。”
　　“认识你以后，其它的女孩子都不肯理我，妈也不再为我操心了。”
　　“嗯哼。”
　　唐尧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像是怕她逃跑，“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起责任。”
　　“我——还能有其它选择吗？”
　　她低下头似乎不太乐意。
　　“有！改为由这个可怜的男人向你负责，这两个选择你可以任选其一。”
　　她的脑袋靠在他胸前，嘴角忍不住的几乎要裂开到耳根后面去。深深地呼吸——他身上没有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上来但教她打从心底里感觉安全的独特气味：
　　“唐尧，我记住了你的味道，那么到了我很老很老的时候，眼睛看不清了，耳朵不中用了，我也依然知道那个是你。”
　　唐尧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他突然蹲下身子在她面前，“来，我背你。”
　　她不明所以，但也开心地马上伏在了他那宽厚的背上，双手绕住他的脖子，唐尧轻轻松松地把她背了起来，往前走。“原来跟背个沙包差不了多少。”
　　她马上毫不客气地敲他的头，“就不能说个好听的比喻吗？”
　　真是的，没一点进步，看来要令他懂得赞美就更加是妄想，也或许，那会是她往后日子努力的目标。
　　“在这之前我就只有在警校训练的时候扛过沙包，所以说不出其它的比较。”他的原则是实事求是。
　　这个理由她一想觉得还可以接受，也就放过他了。她将下巴舒服搁在他的肩上——“为什么想要背我？你没听说过要是男人背了女人就得被那个女人一辈子骑在头上吗？”
　　“那好啊，你在我的头上，天塌下来了也有你顶着，我就用不着担心了。”他倒是轻轻松松，然后又说：“我在想，待我们都老了，我就可以像现在这样背着你去公园，一起晒太阳，要是你不舒服了，我背你去医院，然后再背着你回家。”
　　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
　　“……我……可背不动你。”
　　“那就让儿子来背嘛！”
　　他理所当然的。
　　这笨鸭子，倒是挺会打算!
　　“小娈，你知道的，”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妈很喜欢你，比我个这个亲生儿子还喜欢。”
　　是啊，唐妈妈一见到小娈就喜欢得像是她从月亮里掉下来的，而小娈也非常敬爱那位坚强和善的老母亲。
　　挑起眉，她也不再装作不明白他意思的点点头，“是的，我知道，所以——”忽尔轻轻一笑，“不过你也知道的，我是个非常传统的女子，在家从父母是中国传统中的传统我更是要遵循，自古以来女子的终身大事都是由父母亲大人裁决的——还有我老哥！对了，我有告诉你，他要回来了吗？”
　　马上感觉出那背部的肌肉突然紧绷，她偷乐不已。
　　“你说过会和我一起并肩作战!”口气有些求饶。
　　她笑得很是温柔。“我是说过啊，不过我刚刚也说了小女子在家是必须听从父母的，况且我还是个非常乖巧、孝顺的好女儿，当然得一切听从父母大人之命啊！”
　　他深深吸气，拿出大无畏的勇气，“为了你，我奋不顾身。”
　　那可真是一场艰苦卓绝同时令人万分期待的“战争”！
　　从他的肩上抬起头，她凝望那满天闪烁的灿烂星子，开心地笑开了脸，眼角滑落的幸福泪珠犹如天上划过的美丽流星。
　　少年时最渴望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她终于成为最出色的大盗，这世间最珍贵的已经为她所得，并且将永远珍惜。
　　“小娈，”唐尧深情地唤她：“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她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肩上，与他一同面对前面的路。
　　“好，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愿满天的星子为他俩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