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卿雪》纳海海

5、客栈怪事 客栈遇到帅

　　翌日，木芷歌惨兮兮地站在师父面前，墨洵一如既往懒懒散散半躺在榻上，对着她施展威压道：“错在哪？”

　　“不，不该给师父接烂摊子。”她头垂得更低，根本不敢看师父的眼睛，师父发起威我真的知道你是老虎了……

　　“还有呢？”墨洵挑起眉毛继续。

　　还，还有？木芷歌眉毛揪到一起，想了想，自己不也就这么点罪过，还有什么？好吧，其实墨洵是在逗她逗得开心。

　　“还，还有唔……到现在都不知道师父大名。”她小声道，墨洵愣了愣，反问：“你还不知道我……”说到此处又顿住，笑一笑以示安慰。

　　“墨洵，”他眼里笑意愈浓，又以一种逗猫的口气道，“记得了？”

　　“记住了，记住了。”她忙不迭应着，脸红扑扑的，却又强作镇定。他嘴角忽然噙了笑意，她这个样子，感觉很熟悉。

　　就很像那个点点红梅掩映间，手执酒壶，微微醺然的绝世女子，带着邪气的笑对他道：“上仙可是迷了路，到我这荒山野岭找死？”

　　初见她一副登徒子的模样，可是后来发现她其实很害羞，很像只小猫。可是她残忍的时候，又不见半分温顺可人的模样。他一时有些恍神，半晌，他对着木芷歌道：“折丹，真的尚有一丝神魂在世？”

　　少女眼里的光彩消失不见，她轻声道：“是。”

　　墨洵忽然不说话，他双眼半阖，似乎在想什么。木芷歌心里一动，想起长老说的“代价”，她越发不安。

　　“师父，我听长老说当初你收服折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那代价……”是什么三个字尚未出口，师父的脸已然黑得一塌糊涂，比黑锅底还黑。

　　她咽了咽口水，墨洵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依旧是一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什么也不能在他心底留下痕迹。他想了想，去扶臾似乎不便带着小徒弟，还没有行师徒之礼，也未向众人昭告，还是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比较好。

　　师父云淡风轻是不假，可是掌门徒弟入门居然不声不响的，未免低调得过了。

　　思及此，他对着木芷歌漫不经心道：“去凡界待一个月。”小徒弟眼中有什么东西渐渐沉下，他没有看到。

　　木芷歌理所当然的将这理解为惩罚，作为她身为弟子，却总是打探尊长私密的惩罚？他真的很喜怒无常，他真的太随性。他高兴时，便教教她，他不高兴时，他便罚了她。

　　她便是再迟钝，也该知道了，折丹是个在师父面前，绝不能提起的人。可是她此刻却很好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让师父这么忌惮。折丹是男是女是人妖，是太强大，还是太狠戾。

　　但她什么也没问，她以前一直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这让她学聪明，知道怎么做，她盈盈一拜，道：“弟子遵命。”那时她不知道，这趟去凡界，她会遇见些什么。

　　她踏上面前的石阶，客栈里人挤人，她就那样被挤着到掌柜面前：“一间房。”胖胖的掌柜眼皮也不抬，只大声喊道：“带客人去地字三房！”于是她又在人挤人中被挤到上楼的楼梯上。

　　选择这间人多的客栈非她所愿，只是城中客栈人都太多，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间间客栈爆满，她好不容易才找着这么一间还有剩余客房的客栈。

　　十三岁的少女，怀着惴惴不安的心上楼。人太多，她有些怕。

　　她一步一步踏上楼，在即将转弯时回头望上一眼，人声鼎沸。

　　是夜，万家灯火已熄，洒一地清冷月光，她躺在床上即将睡着，忽然听见一阵窸窣，那一夜灭门之时窗外的窸窣之声仿佛又一次入耳，她猛然睁眼，见一蒙面男子在一边翻她的包袱。她看了会儿，复又倒下去睡，她想，不过一个小贼，东西让他偷了便是，反正银两被她藏在房间的各个地方。

　　而后忽然没了动静，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芷歌心里有些怕，不敢睁眼。却感到有一只手轻轻摩挲她的面颊，帮她抹掉那几滴血。

　　——是一个男人的手。

　　如玉的手轻轻弹一弹她的脸，她很怕。而后她听见一个清冷声音：“是你。”

　　她有些发懵，也不知该如何回话。是了，现在她在装睡，不必回答。

　　这个人是谁呢，半夜跑来……她晕晕乎乎想着，那蹂躏她脸蛋的手指一顿，芷歌眼前忽然阵阵白光，而后便是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日醒来，不在客栈，在一张华丽床榻上，金丝的帷帐边点着薰香，柔软的锦被里她愣了很久，往边上一看，惊得甚至忘了尖叫。

　　——那样一张好看的脸，肤色胜雪，刀锋般的薄唇，英挺的鼻梁。听见她的响动，那人缓缓抬头看她，一只手若有似无拨弄她的长发。眼里是万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另一只手将一个手镯拿在手中把玩，而后忽然套上她的手腕。手镯发出暖晕的光泽，如春日让万物苏醒的阳光般，明亮而柔和。

　　“你没死，阿丹。”他笑得倾城，在她脸上掐一把，她痛得唔一声。

　　可是脑子仍然是一团浆糊，什么阿丹什么什么……正迷糊着，却忽然觉得眼前的景物倒了个边，那男子已压在她身上，她无意识地摒住呼吸。他轻轻摩挲她的脸。

　　“还是这副样子最好了，不像以前，总是冷冰冰的模样。”她双眼蓦然睁大，他俯身在她耳畔，吐息温热，“折丹，我该恨你总是不在意我，明明我就在你身边，你眼里仍然只有他。”在她憋死自己之前，他适时离开。

　　仿佛被五雷咒劈中，她愣愣说不出话。他方才，喊她什么？

　　“最后他杀了你，散了你魂魄，我想救你，可是来不及，”男子在她身边躺下，靠得离她近些，轻轻问她，“阿丹，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木芷歌不自在的转身背对着他，低声道：“你认错了。”想起什么似的又爬起来，道，“我要回去。”

　　他半分没挽留，点头道：“是该回去了。”还要注意掩饰住她身上他残留的妖息，免得被墨洵发现。

　　她被打横抱起，听见他在她耳畔淡淡道：“阿丹，不记得是好事。”她脑海中轰的一声。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不知道，她没听到，什么都没有！可是又按捺不住好奇，猛然揪住那人衣领：“你……谁？”

　　她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只是感到床榻的柔软，

　　——回到客栈了。她从床上爬下来，昨日的小贼也早已不见踪迹，房间又回复成井井有条的布置。鼻前似乎还残留着一缕香味，可是眼前客栈里阳光明晃晃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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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洵在观心镜前暗暗心惊。观心镜以前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反应，天地浊气搅得观心镜内一片雾黑，似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他，大概快要被命运从避世的天卿山拖出去，继续面对那个名为折丹的女子。折丹总是一身红纱，长发三千若流水，浓重地倾泻一身，艳若牡丹，又带上梅的三分清冷。额前银饰便随着她的笑声晃动，她的眼神清澈见底。

　　然，是妖王，便是错了。

　　他不想见折丹，不是畏惧她的力量，只是单纯的不想见，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他口口声声说被折丹作为男宠是耻辱，对着旁人狠狠说不想她回来。可是真的对她一丝内疚也无？

　　他是个善于勘心的人，当年知道对折丹的一分不舍，便慌忙掐断，立刻决定动手杀她。

　　她要是回来了，他心中有愧，又该如何面对她……如玉的手指轻轻覆上额角，几十年来头一次感到如此头痛。

　　再杀她一次，如果她回来。他这么对自己说。

　　转身也不想再去想，他讨厌那种心被微微揪起的感觉。他告诉自己太多次，对折丹，不必内疚。

　　回到主殿，墨洵对着一旁的叶青城道：“收拾一下，明日回扶臾。”

　　顿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过几日我去把阿芷带回来。”

　　若是折丹将醒，他也该好好教导木芷歌，若是自己离去，凭木芷歌的资质，大不了他逆天改命，她必有大成。

　　他这么做，不为仙门，不为苍生，只为他师父离去时一番交代。他师父说，此生要心系天下苍生，为民造福。

　　他这么做了，杀了折丹。可是他一直不知道，她死的那一刻，他的心便不可抑止地沉沦下去，再不想管半点人间事。此刻强打起精神，不过无奈。

　　他总是被这些那些束缚着，这么些年才一直想逍遥。

　　墨洵找到自己小徒弟的时候，她正坐在草地上发呆。第二十三天了……师父快要来接自己了吧……

　　额额，还是师父和师姐待一起觉得我累赘，所以不会来接我啊……

　　那个帅哥哥说我是折丹，他开什么鬼玩笑啊，我要本事没本事要身材没身材的，还是一个木板，那一点有那个什么大妖怪的气质……

　　他逗我呢他逗我呢……怎么可能，怎么会是我让师父付出什么代价……

　　她心里越想越烦，索性仰面一躺，正对师父无奈的眼，木芷歌一惊，兔子似地跳起。结巴道：“嘿嘿，师，师父。”

　　“阿芷。”带点戏谑的味道，看到小徒弟他心情大好，于是墨洵把她扶一扶，靠近些道，“你好像挺自在，怎么感觉像是在……”

　　“没有没有！”她慌慌张张摆手，正色，“弟子，弟子在凡界过得绝对很坎坷的。”坎坷到睡觉睡的好好的，被一个帅哥拐走聊天。

　　哪里会有多坎坷，他在她身上下的护咒一点反应都无，而且他还给她那么多银子。墨洵不禁失笑，轻抚她的头，她却愣愣盯着自己。

　　他检查了下衣服，没什么问题，于是拍拍她的头：“怎么？”

　　……师父笑起来……太好看……当然她不敢说出来。但看师父此刻心情尚好，她胆子也壮了几分，伸手拉住墨洵的袖子：“师父你来接我？”

　　“……”难道他是来看她享清福的？墨洵不着痕迹拂开她拉着他袖子的手，挑一挑眉淡淡道，“不然呢？”

　　于是她高兴起来，再次扯住他的袖子，开始像小黄莺一样叽叽喳喳起来，譬如她在凡界见到了卖糖人的，见到了稀奇古怪的面具，哦，上回还见到一对恋人吵架，然后大姐姐扇了大哥哥一巴掌哭着跑了。

　　墨洵带些无奈的唤她：“阿芷!”于是小徒弟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吵太八卦，把师父吵得头疼。于是俏皮地吐一吐舌头，不再废话。

　　嘿嘿，能拉着师父的袖子就很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