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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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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后的阳光直晃晃的刺得躺在院里躺椅上的重明睁不开眼,便索性眯起眼,看着整穿着灰布衣裳,专心致志打扫鸽笼的某人。
严疏盏的日子很简单,不是去福寿楼说书,就是在城墙根下给人算命看相,再不然就是上城外山上的寺庙里去,找那个小和尚谈天说地或是躲在自己的卧房静悄悄的看书。
重明不知从何时起,喜欢观察严疏盏的一举一动,两个人,从最初重明跟在严疏盏身后几步外,到现在严疏盏走到哪,旁边总有一抹俊朗挺拔的白影,走在路上,街边炸臭豆腐的银发阿婆会笑眯眯的叫住他“严先生啊,来来,尝尝阿婆新炸的豆腐,有日子没来了吧?”严疏盏会客客气气,和和气气的回话“谢谢阿婆,最近家中来了客人,所以出来走动少了。”
巷口那个炒糖炒栗子的黑脸汉子,每次总会抓一小袋栗子热情地往严疏盏怀里塞“严先生,尝尝看,刚炒的,还热乎着呢。”家中时不时有人敲门,每次开门,都不知是镇上哪家未出阁的姑娘满脸通红,把手中的的竹篮往严疏盏怀里一推,捂着脸跑开,送来的糕点,鸡蛋,蔬菜上盖着姑娘亲手绣的绣帕,并蒂莲,合欢花,有时甚至在竹篮里塞上不知花了多少心思绣好的荷包,小女儿欲语还休的旖旎心思,一看便知。
严疏盏这时便红着脸“不用,不用。”“姑娘。。哎,姑娘,等等。”福寿楼里的伶牙俐齿全都在瓜果香气中化为乌有。
街边要饭的小乞丐,卖臭豆腐的阿婆,药堂里的郎中,大槐树下的瞎眼老头,返京归来的商人,谁见了严疏盏都会热情的凑上来问一句“严先生,最近可好?”严疏盏便也回个温和的笑脸,不论是谁,他总能跟人家谈上几句,笑容温暖的像是冬天里的太阳,楞谁也好,可转到重明这,却都变了味,如果不是重明主动开口,严疏盏很少和重明对话,看他的眼神,永远是带着几分防备和抗拒,更别提难得一见的笑容,脸上永远覆了层寒霜。
严疏盏的脸把高高在上的神君大人冻成了好脾气的小跟班。
想到这,就心头无端冒出一股邪火,百年前的那人,脾气再臭见着自己,也会稍稍嘴巴放软,眼前的这个,一般的模样,两样的脾气,见着他就跟见了瘟神般,一脸隐忍的嫌弃和倔强的抗拒,不就是打碎了他几个盘子杯子,扯坏了唯一的一床棉被嘛,重明幽幽地想着,却不知,他这养尊处优惯了的神君,哪里能体会到清贫说书先生的辛苦。
忍不住出口“你再喂那些鸽子,它们到不了秋天就胖得飞不起来了。”
严疏盏听到这,放下手中的活,我严疏盏君子品行,不跟流氓无赖搭话。
那日是谁,赤身裸体躺在自己的被窝里,拉着被子蒙着脸,故作娇羞“先生要对在下负责。”吓得严疏盏跳下床榻惊魂未定“你,你,你,怎么在我的床上。”
某人扮作无辜“先生还说,昨夜在下看先生喝醉了酒,好心好意扶先生上床休息,哪知先生...哎...就突然扑过来,乱摸乱掐...”严疏盏看着满地乱扔的衣衫。一句“你胡说!”脸涨的通红,看眼前的男人满眼血丝,赤裸的上身红斑可疑,还打算不知羞耻的继续讲下去,赶忙喊道“你,你,住口。”然后慌不择路夺门而逃。
面红耳赤的严疏盏坐在院里,心慌意乱,昨夜明明是他灌我喝酒,怎么可能,那个男人比他还高半个头,一脸的不好欺负,怎么可能自己一推就,再往下想,非礼勿视,难道还真要娶他过门不成,摇摇头,严疏盏努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扫地出门。
屋内正在穿衣的某人笑得像一脸偷了腥的猫,知道他严先生脸皮薄,便好心给个台阶“算了,都是男人,况且严先生也不是故意的”还长长的叹口气,说的他好像心下多无奈多吃亏似的,话锋一转“但是,在下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差点又咬到自己舌头的严疏盏紧张兮兮的开口,生怕这来历不明的男人一张口,就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在下觉得这里山美水美,很是喜欢,想借先生宝地,留宿几日。”心里的小九九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出。
严疏盏再不愿意也只得点了头,重明便心安理得的从槐花飘香住到了现在连荷花都快要开罢了。
对于重明而言,施个小法术,让自己双眼通红满身红斑简直不值一提,当然这件事,他一直没有向严疏盏提过,即便在后来的日子里,严疏盏趴在床上哼唧“神气什么,当年那次,扯平!”重明坐在一旁帮他揉着腰,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是是是,扯平。”
夏天的蝉太过聒噪,即使再心静如水的清修道人,也难免挥动手中的拂尘,眉间一丝不快。
严疏盏这段日子越发爱往山上的寺庙跑,重明跟着他一趟趟,连从山下到山顶一共有多少阶青石板,哪块青石板松了,哪块被磨出了小洞,都快一清二楚,重明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这般耐性的在人间住了这么久,相同的景色,一遍遍却也不觉得厌烦。
山上的寺庙年代久远,朱红的墙皮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剥落,重明和严疏盏在蒲扇下坐好,穿着猩红色袈裟的年轻和尚奉上两杯青梅干泡的茶,酸酸甜甜,解暑正好,重明挑挑眉就算表示满意,严疏盏则双手合十,满脸虔诚“多谢大师。”“严施主,不必客气。”和尚的声音遥远得仿佛天边而来,太过飘渺,令重明忍不住抬眼多看了两眼。
“大师,不打算收个弟子吗?”严疏盏对待别人总是这般热心,同样的问题,每来必问。
和尚也不厌烦,“贫僧罪业深重,无缘担此重任。”
“那大师,打算在这呆多久?”
“待到贫僧的罪业全部洗刷干净为止。”
重明两人告别时,严疏盏还恋恋不舍的叮嘱“大师,注意身体,现下山中蚊子多,晚上不要忘记点燃了艾熏再睡。”和尚点着头,将两人送至庙门。
下山路上,严疏盏第一次主动发问“你,相信这世上有妖怪吗?”
重明不答反问“你呢?信不信。”
严疏盏想了想,点点头“我信。”
有什么东西在重明心里破土而出,有些不安“为什么?”
“应该没有十几年不败不落的莲花吧?也不会有十几年从不变化的容貌吧?”语气虽然在疑问,可底下却是不容否定的坚持。
重明没有回答,如果没有记错,山上的那间寺庙里,佛案上有一尊白色瓷瓶,里面插着一只红莲,妖娆美丽,而和尚年轻的容貌总觉得让人觉得虚假。
又是半路沉默。严疏盏带着三分试探,打破僵局“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商人。”
“没有商人出门连把行李都不带,更不会有商人能在别人眼皮底下,把那明明摔碎的酒杯,从桌下完好无损的捡起。”语气有软转冷。
“也没有哪个说书先生,在家养那么多信鸽,能喝得起清明前采摘的御前龙井。”不知为何,心虚的顶了回去。
重明从那一刻开始意识到,洛玄子或许重来都不曾变过,那种敏锐,那种把什么都放在心里,半分不松口的性子跟眼前的人一模一样。
是太过寂寞了吗?还是太思念故人?百年前被挑起的好奇心就一直没有熄灭。百年前的记忆突然从沉睡中被唤醒,铺天盖地潮水般涌来,重明每晚合眼,都能见到那人一脸的向往“重明,我要下凡,做个凡人,再也不回来。”
百年前的身影较今,太过相似,也太过模糊。
重明忘不了听见洛玄子遇难时,那如同溺水般的窒息之感,温暖如春的天界里,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锥心的疼痛。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太过清晰,以致在洛玄子离开后的几百年里,他都是寂寞的,孤独的,极度想找个人来填补左胸下的空白,抚平那深深刺痛他的不安。而至于下凡的原因,他却忘记了,苦苦几度思索,本不该忘的却忘记了。
重明不在跟着严疏盏出门,不再陪着他去茶楼,亦不再去上山看望那个不知要待到什么时候的和尚。
严疏盏看他的眼神除了一如既往的抗拒,多了些重明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害怕。
那种你极度渴望发生却又想拼了命阻止的矛盾心情,搅得重明彻夜难眠。
清心寡欲的神君,此刻还不是很明白自己的心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突然间开始习惯眼里时不时闯进的灰色身影,单薄的身子,却有能让人心安的魔力,让重明舍不得离开,不想要失去。
是千年前的霸道的独占欲不甘寂寞跑出来开始作祟,重明在心里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