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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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霍家雨韵才知道世上还有另一种生活方式叫奢侈。
霍家主宅在汾阳路一栋四层，占地十余亩的房子里，因霍老先生犹爱菊花，这栋房子里的每一扇窗户上都有两朵用金子细细打磨雕刻成的平面菊花图案粘在窗户的彩色玻璃上，金灿灿的花瓣，下面是深绿色的玉做的一条纤细柔弱的茎干和两片闲叶，叶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最奇特的是整栋房共三十四个房间，每个房间里的窗子上的菊花姿态都各不相同，或含苞待放的羞涩，或盛放正到浓烈的娇艳，或对陌生世界半开半合的试探。房间的地方都铺着泼墨油彩图像的彩色瓷砖，一楼为会客厅餐厅，二楼为主楼，三楼四楼是书房和卧室。
这栋房后面是个巨大的花园，雨韵搬进四楼的一个房间里住下后经常俯瞰着它，一条细长的用青灰石板拼成的带子直穿入一片茂密竹林，竹林后种着龙柏，雪松，紫藤等名贵树木。
竹林左边有一座人造小山，一个顶峰周围众多小峰，小峰和顶峰下凿了一众门洞，可连贯穿梭其间，可谓别有洞天。竹林右边有一湾池塘，可看见池里的红鲤鱼来回游动的身影。
小池塘左测堆砌着几块一尺左右高的圆形巨石，池岸右侧几颗婀娜的柳树亭亭立着，旁边有个四角亭子空架在池塘上方，远处看像是浮在上面一般。
霍老爷的正房太太几年前因病去世了，只有一房妾室，现正由她来管理整个霍家大小事务，倒也能干，把这个大家庭打理得有条不紊，全家二十多个仆人都很尊敬她。
再来说霍家的儿子们，霍老爷共有四个孩子，且都是男孩，除了小儿子是妾室所生外其他都是已故的正室的孩子。其中老大现在在帮着霍老爷管理生意，霍老爷很器重他，老二去了法国留学至今未归，老三老四现在上海念书。霍老爷收养她也许也因为他想要个女儿，雨韵猜想，事实上他的确有这种想法，但只是占了很少的分量，在他眼里，雨韵是他成事的条件，商场上取胜的手段，经过打磨后的一件兵器，亦是一场赌博，但雨韵称他爸爸时他总是慈爱的望着她。
在雨韵的伤好得差不多后霍老爷送她去了学校，和别的上流社会的女子一起学习，国文，英语，音乐等。课外，雨韵有一名礼仪老师教她日常行为礼节，一名英国年轻的黄头发姑娘教她舞蹈。雨韵很努力，却也有时会有一瞬的恍乎，从前的纯真时光固执的一次次回眸，装作不经意的和她打上一个照面。她经常在心里反复自问反复，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复仇机会吗？爹死了，路已经走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这天雨韵放假在家，倚在窗边正回忆昨天礼节课的内容，看见池塘里的点点微波，想了想，拿了包鱼食走到花园小池塘边，揪了鱼食一点一点洒向池里，见点点鲤鱼红瓣似的渐渐聚拢成了一个写意般的大红花蕊，当雨韵把鱼食撒向不同的位置时，灵动的花瓣也随之走动。
转眼一瞧岸边，柳树不知什么时候已是郁郁葱葱一片，雨韵的脚不自觉的走上前去，看见那枝条上的鲜嫩小绿叶子椭圆而变小，有规律的列着队占满了一根根细细的深褐枝条，枝桠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是技艺再好的师傅也做不出的精致。
雨韵身在树下仰头望树，感到仿佛天地都不存在了，只有眼前这片新生的绿色充满了自己,又像身处一个静逸又美轮美奂的世外桃源，奔流汹涌的绿意直从头顶灌下倾到脚心，从眼前沉到心底。雨韵感到内心一下也滋生出了枝繁叶茂的快乐，回去拿了四角小方凳，一本英文课本，就坐在树下轻声读着。
雨韵读得专注，却没注意到一丝热气袭来，一个小半阴影已映在她的书脚上。
“读英文呢，妹妹”这突如其来的一个人声吓了雨韵一跳，一抬眼，一张眉清目秀的少年的脸放大在她眼前。
“啊”雨韵低叫一声，慌忙站起往后退，直接撞上了树干上，没有迟疑的紧接着向左大跨一步，总算，那张脸随之渐渐恢复了正常尺寸大小。
看那人穿着浅蓝细条纹的西装马甲和裤子，白衬衣黑皮鞋，头发斜分三寸长，倒很清爽，浓黑三角剑眉给整张脸添了几分英气，在顶着阳光的树阴下的鼻梁显得越加高挺，鼻翼微张，一双热情的眼珠里闪着捉弄人成功后的笑意，这人正是霍家三少爷霍海廷。
雨韵进霍家时间不长，加之整天忙于功课，认识的人中熟悉的屈指可数，廷海是其中一个，雨韵因觉得他个性热情率直，于是礼节之外也会多说几句，这样渐渐也就比较熟识了。此刻被‘突袭’，也并不恼，正了正脸色说道
“三哥你来了，有事吗？”
“没事”说罢配合着轻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刚才看见你在花园里看书，就顺便来瞧瞧，原来你在读英文哪。依我之见中国人实在没有必要学那歪扭怪异又难看的洋文，咱们能在纸上写字做文章时英国人美国人还只是整天为了食物忙于打猎，为了配偶忙于打架呢，谁文化好谁文字好不一眼就分晓了嘛！”说完还带着民族自豪感和些许忿忿的神情。
雨韵听了心想，原来还是个爱国的痴汉愤青，我偏要和他对一对，说道
“三哥你说的虽是事实，但国家日渐衰落，虽有五千年文明的积淀在身，竟敌不过英美如今的枪炮，若不学习别人的文字进而学习别人的先进技术，自强起来，总要被别国列强欺辱，更谈不上发扬中国文化，国家动乱人人自危，谁还会在乎文字优美好坏呢，如今学这洋文是有必要也是爱国的第一步了。”
雨韵不急不慢的温和声调缓缓揉进春日的阳光里，照在海廷的左半边脸颊上，海廷看见她嘴唇一张一合中偶然惊现的点点雪齿，更加衬得唇红润小巧，似是一枚诱人一口吞下的樱桃。
忽来的一阵清风吹过她的发梢，几根头发顽强的伏在她的鼻头脸颊，雨韵温柔的用手抚开了
。
海廷说：“妹妹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我对那洋文实在提不起兴趣！弯来扭去像是蹩脚的画图一般，没有一点的韵味，不像汉字里的一笔一划，风格各异，字体多样，陶冶情操不说，多么美观又富有艺术感！”
雨韵听他这样直率的说话方式觉得有几分亲切，想到上次无意中看到他的字，显然是没有练好的样子，于是故意问道：“三哥，你写的什么字体？”
“草书，妹妹你呢？”
“最近正在练习小楷”
“小楷圆润娟秀，很适合你”
“草书”，雨韵口中重复了一遍，头也往右偏了半分，面上似是忍着一丝笑。“学堂老师说，草书飘逸潇洒，有行如流水连绵不绝之态，首尾能勾连成一笔，气势如虹不可挡，只是写好这个却不很容易，飘逸起来的是龙，飘不起来可不是地上爬的虫了？”
说罢左手从衣袋里摸出一块绣着梅花的方块丝巾掩了嘴轻笑，霍海廷知道自己被笑了，正想说点什么辩解一番时，不经意中猛然看到雨韵正压在丝巾上的那只手的小指，残破指根的截面上愈合的伤疤长得狰狞怪异，不觉呆愣，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喳喳的复杂的情绪，这疤痕面目的一分分狰狞在他眼里已化作坚不可摧的决心，爱的勇气，孤注一掷的无畏和强大自信的代表，不由多了几分敬佩。
雨韵见他直愣愣望着自己的左手，一急，手从嘴上弹开鲁进了衣袋里，两秒钟后又觉不妥，把手又拿了出来贴在腰下靠后的衣服上，说道：“三哥，你怎么像军人放哨似的站着一动不动，只是你在保卫什么呢？”
“我在保卫执着”海廷脱口说道
“你在保卫自己的眼珠，怕动的厉害会掉下来，对吗？”
海廷听了自觉刚才自己的行为有些冒犯失礼，一时不知该接着说些什么，干笑了两声，死死盯着池塘里的一条体型较大的红鲤鱼，目光随着它一起摆尾跳动，迂回徘徊。雨韵看着他掩饰沉默的含蓄行为觉得有些好笑，却不接话，也禁了声，一时只听见不远处的四角亭子的一个角上站的那只全身灰绒绒的麻雀‘喳—喳—’的叫。
雨韵心想，这只麻雀倒是会选地方停靠，站在那小小的针尖般的地方，远远看去竟有种遗世独立的幽然自在，更加突显了它身姿轻盈又小巧玲珑。见它一时扭头去梳理背上的羽毛，一时低头啄弄胸前小碎毛，时而伸缩脖子眺看远方，如同站在平常粗枝树干上一般活动自如，十分讨喜可爱。
正当看到‘灰毛球’用力清了清歌喉准备在那顶小小的舞台上高歌一曲时，霍海廷的声音飘入了她的耳朵。
“雨韵妹妹，下个月就是老爷子五十岁寿辰了，你想好送什么寿礼没有？”
雨韵回神转向海廷，见他依然盯着池塘，说道“正不知道送什么好呢，三哥你想好了吗？”
“我的一位朋友是做的玉石生意，看他店里的玉石雕雕刻极好，就托他物色了个质地上等的玉石拿去雕刻成玲珑小山，就当做寿礼了，大约过几天就会送来了，只可怜我的钱包，实在是消瘦了不少”说罢还摆出心疼的模样。
“呵呵”，雨韵笑了两声，心想，玉雕刻成的山？我此生还从未见过，那山一定是极美。自己也曾想过把这类人工精致的物件作为寿礼，却是不行。一来自己虽已是霍家五小姐，但并没有什么积蓄，假如送那类贵重物件不免别人疑惑她哪里来的钱，惹人闲话。二来，霍老爷有权有势，大概人人都会送他贵重礼物贺寿，上流社会送这样寿礼一般得人喜欢且正常得体但却单单没有什么新鲜独特，所想讨得霍老爷的欢喜心仪，得送的新颖别致才行。
却只回说：“我想爸爸他见了一定会很喜欢，钱花了也是值得”
海廷歪了嘴不羁一笑，“承你吉言，等过几天玉雕送了来我去找你，且一同看看吧”
“好啊，到时我也帮你鉴赏鉴赏，虽然我不是什么懂玉的行家，但看着漂亮一定是不差的”
“呵呵，那么，来而不往非礼也，以后你在霍家遇到什么难处或困难，告诉我，我帮你参谋参谋，解决解决”
“嗤”，雨韵忍不住笑出来，抬眼看他，见他此刻望着自己的眼里溢满真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雨韵心里突然一热，像冰山遇热而出现了裂缝，想要客套回绝的话藏在唇边，没有说话，见他甚至好像带着些期待的眼光，雨韵的脸微微有些泛热，垂了眼，一个“成交”已从口中清晰发出，说完抬眼看他，海廷给了她一个微笑，这个笑容让雨韵觉得有种温暖。
霍海廷看了看怀表，“快四点了，我约了人现要出去一趟，再见！”说罢不等雨韵说什么，急匆匆直朝前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