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凌丁叮

3、三

　　五
　　今年的冬天，真的很冷。

　　今日终于放了晴，正午的太阳照在身上带出了暖意，大夫也允许大人可以在庭院中稍做休息。大人很开心，在亭中摆上了棋，又开始琢磨棋局。前些日子大人破了袁大人留下的棋局，这几日他说要给袁大人也设一个，好等他归来时候也知道自己这半年来的进步。我知道，这是大人在给自己找事做，战场上的消息时有时无，空等着真不是滋味。
　　“大人，若是觉得冷了就早些回屋子里去吧，省得又要着凉。”
　　“呵，颜季。我怎么说也是朝廷官员，怎么在你口中成了病猫。”
　　“也不知道是哪个，入冬以来，倒的药渣子都能扫出十畚箕。”
　　“好好，我回屋便是。也不知道那人跟你说了些什么，等他回来我定要向他讨回当初那个乖巧听话的颜季。”
　　望着大人回屋的背影，我很高兴，这么半年了大人总算能多与我说笑。但同时，我很难过。昨日同乡传来消息，袁司夏将军在斩下匈奴单于首级的同时，身中暗箭。大概不日袁家军就会班师回朝，带回他的遗体，同时还有匈奴的降书及契约。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大人。
　　袁司夏，你就这么走了，我家大人却要怎么办。你明明对他这么好，相识至今，一直护着他，要什么给什么，结果，他最后一个要求你却没有达到，你就这么走了。
　　“只剩下大人一个人了。袁大人，你说，怎么办……”
　　我抬头看向天空，今日与以往的千百日并无差别，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门外不远处的集市还是那么热闹，欢声笑语，树梢间甚至冒了新芽。可是，在那远方，多少英魂消散天际，这些，京师的百姓，都不知道……
　　“都不知道呢……”

　　兆熙十一年东，大将军袁司夏殒，皇帝追加赐号“忠”，以亲王之礼安葬，爵位世袭，举国戴孝礼乐喜庆罢停七日。
　　漠河一役，此后百年，匈奴没有再犯。

　　六
　　“爷爷，再陪人家玩一会儿嘛。”
　　“妞妞听话，爷爷有事去，晚上再陪你玩。”
　　“那爷爷说话算数，拉钩上调一百年不许变！”
　　“呵呵，你看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四十年了。这四十年里，我许诺人家的一定会做到，因为我知道失望是一种多么痛苦的感受。
　　因为大人他，失望了四十年了。

　　“渡业大师，近来可好。”
　　“你又来了。”
　　“嗯，来看看你。”
　　袁大人去后，大人为他编写了史册中的评语。此后大人先是辞官，后出了家。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谁都没有告诉，老爷和夫人赶到的时候，他已在城外的寺庙中剃度，落下最后一缕发。大人把卖身契还于了我，好让我能脱离奴籍，返乡去娶妻生子。可是，这又叫我如何能够安心离去。我便在离寺不远的山脚下建了间屋子，这一住就是四十年过去了。

　　“我昨夜做梦，又梦见了袁大人……”
　　往往都是我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会说起袁大人，我怕自己会忘记，我不想忘记那个时候的事情。大人只是坐在一旁，望望窗外的花鸟，转动着手中的念珠。偶尔给我倒杯热茶，偶尔也与我讲上几句，偶尔，我们也会什么都不说，我就只是陪他下下棋。
　　大人出家后法号为渡业。大人说，袁大人就是他的业，我开始时候问他这辈子会不会忘记他，大人只是捏紧了手中的念珠，望着我，却也是望着不知何处。然后闭上眼睛，默默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手中的念珠和桌上那一盘棋，是袁大人送的。
　　这许多年过去了，念珠一直被大人捏在手心。
　　大人一向是坚强的，在知道袁大人去了的消息到落发出家，他一直没有哭。但我知道大人也是软弱的，袁大人的棺椁出殡后，袁家小厮送来了一封据说是袁大人的亲笔信，大人决定出家，也是在那后一天。
　　今天照例还是我一个人自言自语，我也老了，说的话全围着收养的那个孩子。说着她有多淘气，有多机灵。大人嘴角微微带笑，手指还是慢慢拨动着念珠。屋子里很安静，我可以看见窗外映入的阳光里，漂浮着的灰尘。
　　在禅院里坐着同大人说说话，让人很平静。
　　我想，大人就是因为这种平静，才能到今天吧。

　　在我离开禅寺的时候，转头回望居于院中的浮屠塔，每层塔的四角都挂着玲珑。好像听哪个僧人说过，每个玲珑里都盘踞着一个魂魄，因为此人生前执念太深，会在死后化为幻想随风飘动。不知道，哪一个会是袁大人。
　　亦或者，他成了大人窗外的那株小花，陪着大人日夜轮转。
　　痴儿，他们两个，都是痴儿。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