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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六 ...

  •   六
      送走了贪狼,外边的天已经全黑,楼里楼外点着灯笼,昏黄的一点点光亮。唯有一间屋子里亮如白昼。
      伙计站在门外,提着一个食盒,抬手敲了敲门。
      贾无常笑容满面地打开门,接过伙计手上的食盒,顺手递出去几个铜板,说笑几句,回身掩上门。
      屋子里到处摆满了蜡烛,贾无常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从贪狼带来的那只包裹里摸出来一只蜡烛,点燃,运起轻身功夫,飞身而起,放在房梁上。
      再落下来的时候,他从柜子里搬出一只更大的包袱,他的手放在这只包袱上,闭了闭眼,撩开包袱布,无数只蜡烛的光亮下映着明晃晃的一只只镜子。
      贾无常伸手拿起一柄镜子,立在桌子上,镜子里明晃晃的,贾无常一双凤眼眼角带笑,眼神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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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近末,梅花镇人家都已经上了门锁,屋子里一点昏黄的灯光,时不时有说笑声音传出来。
      贪狼走在水巷路上,薄底靴踏在青石板上半点声音也没有。
      他在东边第七家门口停下来,木门并未上锁,然而他并未走门,却是翻身一跃,从墙头进了院子。
      这件院子贪狼已经来过许多回,他知道现在江浸月并不在,于是直接推开房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贪狼擦亮一只火折子,点燃屋子里的蜡烛。
      他的目光直直地定在江浸月那张贵妃椅后边的架子上,几步走过去,伸手取下一只白瓷瓶,打开之后闻见一股浓浓的药香,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贪狼从始至终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闪了闪,眉头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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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浸月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吴翠浓,她的眉头舒缓,眼神放空,好像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那还是十一年前,水云间戏班在吴兴镇落户,那时候戏班并没有什么名气,人也并不多,于是班主就找了些人牙子,买了几个伶俐的小孩子。”
      说了几句话,吴翠浓眼角带笑。
      “那几年应该是我们最快活的日子,虽然师父很严厉,练功也很苦,很累,但是我们每顿都可以吃饱,师父也爱说笑。记得刚来的时候,阿彦最不听话,师父让他做这,他偏要做那记得有一次师父要他唱一段游园惊梦,他偏偏扯开了嗓子,吼了一段《和氏璧》。气的师父追着打他。但是师父也最喜欢他,他十分聪明,戏词戏腔只听一遍就倒背如流,也从不怯场,会说话,戏班里的老师傅和听戏的客人们都很喜欢他。”
      江浸月想起来几日前在巷口听到的调子,想起来顾拈花欣赏而惋惜的话。
      “阿彦学会了戏,却与旁人不一样,明明《牡丹亭》中一出游园惊梦最是经典,他却偏爱闻喜圆驾。”
      “我与阿彦是由一个人牙子经手,卖给班主的,那时候阿彦身旁还带了一个女孩子,叫做杨小馨,名字都是后来班主给取的。阿彦见班主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犟得很,馨儿那时候才三四岁,做什么都只往哥哥背后躲。我记得很清楚,阿彦身上虽然破烂,但是眼睛很亮,会说话。”
      “师父很厉害,会的戏很多,都教给了我们,他对我们都很上心,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对阿彦期望最大,师父盼着他能成为水云间的台柱子,成为名动江南的角儿。”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也许就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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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静静的,烛火摇曳,不见月华。
      贪狼坐在江浸月的那把贵妃椅里,手搁在桌子上,握着那只白瓷瓶,慢慢地转着。
      他的眼神永远清清冷冷,淡黄色的烛光也无法温暖;他的双手也冰冷,即使沾染过那么多滚烫的血。
      没人见过他的兵器,就如同从没人见识过江浸月的十殿阎罗。
      贪狼坐在这样的昏暗之中,脑子里是他第一次看见江浸月的场景。
      见惯了人临死前的种种神态,残肢遍地,因而出手极快。一双长斧威灵,是无忧居的金字招牌——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威灵一怒,喋血千里。
      那是他不知第几次出任务,江南蝴蝶门,共一百零三人。
      然而他到了蝴蝶门的时候,却看见一身青色纱衣的女子腾跃而起,手里一对峨眉刺在月亮底下闪着白光,悄无声息的一下白色变成了妖冶的红,薄薄的雾,很亮的颜色,像摇曳着的火焰,一下子就点燃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女子绣花的软底鞋踩在染满血污的土地上,手里那对形状怪异的峨眉刺滴着血,看着他,笑:“这位大哥,莫不是来抢生意的?”
      最终是他和她一同完成了这次任务,买主搞出的乌龙,自然要付双倍价钱,她一个人就拿走了一半的酬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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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翠浓说完这一句话,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忘记了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江浸月始终认为,作为一个合格的聆听者,自己应该适时地表达一下好奇心以及,提醒一下讲述者,于是:
      “后来?”
      “是啊,”吴翠浓恍然回神,低着头苦笑,又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已是红了眼圈。
      “那年阿彦二十岁,我刚刚十六,在师父的主持下,我与阿彦订亲。”
      江浸月想起她梳着的妇人髻,想起来镇上人们时不时的风言风语。
      眼睛眯起,带了一丝不明感情的恍惚。
      “我那时的高兴,不知道怎么用言语说出来,就是……每每一看到他,就忍不住想笑……我们那时候要挣钱养活戏班,要上台唱戏,所以每日与他同台的时候,总是笑场,一看见他眼角飘起来,一看见他捻着兰花指,一看见他扮武将眼睛一瞪,手一定,就忍不住地想笑。因为这个不知被师父骂了多少回,却总是有阿彦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江浸月不动声色,却是默默地将这种感觉带入自己,然后心里打了个冷战。
      吴翠浓接着说:“我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就是我想要的,一个爱我的夫君,一个天真的妹妹,一个严厉而慈爱的师父,一些朋友,两间草屋,一个院子,以后有一些小孩,等到老了就接师父的班,再教孩子们唱戏……”
      听了许多故事的江浸月心里叹了一口气。
      “但是……”吴翠浓的声音突然降了下去,有些涩。
      “那年梅花镇上来了一户姓吕的人家,那户人家来的时候,行李就运了十里地,很是奢侈。那阵子,吕家是镇上人们最热的话题。”
      “梅花镇毕竟是个小地方,外来的东西总是容易引起人们的好奇,于是各种流言就在街上传开。”
      “当时,有人说,吕光,好男色。”
      江浸月有些恍然。
      “起初有一些熟识的听戏的客人拿这事与阿彦玩笑,要阿彦小心一些,阿彦自然是生气了,骂走了那些客人,转头便告诫我与馨儿,不要独自上街。”
      “我听了,便应下来。过了几日,师父说,吕家老人七十大寿,要我去。阿彦不放心,要跟着我一同去,我心里很欢喜,他很在乎我,于是央求师父。”
      吴翠浓说道这里,空洞的眼神突然起了波澜,眼睛里溢出大颗泪珠,她身体止不住地抖动脸埋在双手里,低低抽泣起来。
      江浸月从没安慰过别人,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她总觉得人家的事跟自己又没关系,干巴巴的安慰也总太假,于是沉默着不做声。
      很快,吴翠浓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强笑道:“是我失态了。”
      “吕家高门大户,办寿也很热闹,请了不只一个戏班,我心里松了口气,心想着没什么事儿,就让阿彦回去吧。阿彦还是说,不放心我一个人,要跟我在一块儿。”
      “我心里高兴得很,于是便应了下来。”
      “我与阿彦被安排在后院,跟其他戏班的人一起,我还记得那时候正是四月,吕家后院有一棵桃花,开得正好,四月的风一吹,粉色的花瓣就纷纷扬扬地洒满一院子。我觉着很好看,总喜欢站在树底下,接满一捧花瓣,然后满满一捧都洒在阿彦头上,看着他有些窘迫,心里欢喜。然而吕家那个打扫院子的下人总是骂骂咧咧,诅咒这棵树,永远都不开花。”
      “我和阿彦在吕家住了三天,吕家老爷子寿宴一过,发过了赏钱,便放了我们回家。那会儿,我十分高兴,因为吕家请了三个戏班,只有我们水云间给的酬劳最高。然而当时我并未在意,为何阿彦走出吕家的时候愁眉不展。”
      “回到水云间,阿彦提出来,与我的婚期要提前,我很高兴,但更多的不同意,因为师父找人算过了,我与阿彦的婚期,定在六月十六,是个好日子,算命的人说,我们会白头偕老。于是我拒绝了阿彦。阿彦虽然不高兴,但是顾忌着我,也只是无奈地答应了我。”
      江浸月听到这里,却是一愣神,儿时记忆零零碎碎涌入脑海,老道士神神叨叨,一双眼睛冰冷地俯视。
      “我那时不知道,阿彦心里有多恐慌……我后来想,或许,那时候,吕光那畜生就已经盯上了阿彦……没过多久,吕光派人到水云间,要阿彦去唱……阿彦厌恶的很,不愿意去,可吕家权大势大,吴县县令都让他三分,阿彦不能不去……”
      说至此,吴翠浓抽泣着停了下来,江浸月的眼睛暗了暗,将桌上的一杯茶推了过去。
      吴翠浓颤抖着手端起那茶杯,仰起头,阖了眼,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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