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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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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一连几日的雨终于停了,但天气依旧阴阴沉沉。
江浸月斜倚在巷子口茶馆临街的栏杆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有的没的抬起酒壶往嘴里送两口。
王亦青刚招呼了一位客人入座,一甩手里的抹布,转头就看见江浸月百无聊赖地倚在门口,顿时各种嫉妒,眼睛一转又咧开嘴笑着凑过去:“阿月姑娘……”
江浸月懒懒地应了一声,没给正脸。
“阿月姑娘!”王亦青抱着柱子转了一圈,确保江浸月视线里除了自己的脸再没别的后,顶着江浸月不满的眼神,笑嘻嘻地问:“怎么从来也不见你做什么营生,你却总是到我们这里喝酒?”
江浸月转过头去,又灌了一口酒,说道:“那自然是有养活我自己的办法咯。”
王亦青跟着转过去,坚持不懈:“阿月姑娘,你告诉我嘛,你看看我爹每天指挥我做这做那,累得半死挣不了两个铜板……”
江浸月转过头去看他,假装沉思了一会儿,笑道:“那好吧。”
王亦青顿时笑的合不拢嘴,凑过前去,只听江浸月故意放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去听过巷子口那个说书先生说故事?”
王亦青忙不迭地点头,他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他爹嘴里抠出那么两个铜板不然能做什么,除了自己买些零嘴解解馋,其他的全都当了说书先生的润口费。
江浸月更是压低了声音,道:“其实你知不知道,那个贾先生的故事,都是从我这里买来的!”
王亦青惊呼出声,后退一步,眼睛滴溜溜地将江浸月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才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的,不可置信地说:“什么?”
江浸月好整以暇,扭过头去并不看他,仍是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王亦青却像是见神见鬼似的大呼小叫,绕着江浸月团团转。
“阿月姑娘你说真的?”
江浸月笑道:“骗你做什么?”
王亦青仍是不相信,道:“那你说说,前几日贾先生说的那个江南富贾曲路的故事是怎么回事?”
江浸月撇撇嘴,道:“曲家祸起萧墙,他侄子买凶杀人,这有什么好说的?”
王亦青哈哈一笑,道:“这你可说错了吧,明明就不是这么回事!”
说罢便有模有样地一拍手,模仿抚尺的声音,掐着嗓子道:“话说这富商曲路,生的是英俊高大、剑眉星目,貌比宋玉、才过潘安,迷倒了吴郡多少女子。这一日他刚做完一笔生意,正往回家赶,路上却突遇暴雨,不得已之中躲入山中小屋,却见其中各色绝色女子。其中有一位名叫妙妙的女子,对曲路一见倾心,欲成好事,但是曲路思及家中妻子,坚决不同意,借宿一晚便欲告辞。但不料这女子乃是山中狐狸所化精怪,诱骗不成便恼羞成怒,吸干曲路的精气。曲路回家之后已是病入膏肓,与家人说明缘由之后不久便辞世了。可怜江南富商身后竟无一儿,便都托付给侄儿了。”
江浸月抽了抽嘴角,心道曲路那一票本姑娘挣了一万两,自出道以来没有过这样的价钱,那以后两个月姑娘过得甚是舒坦怎么你还在这儿说上了?又不禁咂舌,对于贾无常胡扯八扯功夫的敬佩又更高一层。
王亦青说罢斜睨了江浸月一眼,道:“怎么样?人家贾先生讲的才是真事!你别想骗我!”
江浸月扯着嘴角笑了笑,道:“那还贾先生最厉害。”又假模假样地看了看依旧阴沉着的天,道:“啊,时候也不早了,本姑娘还有些事,先走了。”说罢往他腰带里塞了两个铜板,酒壶一扔,翻身跳下栏杆,往巷子口走去。
王亦青摸着腰间赢鼓鼓的铜板傻呵呵笑了半天,直到江浸月走得看不见人影,才猛然惊醒,叫道:“阿月姑娘,你还没说你的生财之道呢!”
眼见着江浸月一个闪身不见了踪影,才嘟囔着埋怨:“真是个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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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江南梅雨,江南土生土长的人,爱极了这细雨蒙蒙,却也着实讨厌这一连数日不见太阳的阴冷潮湿。
而对于江浸月来说,这样的天气,当真是折磨。
江浸月是生于北方长于北方,不过是后来迁徙于此。初来之时,正是诗中所谓的“烟花三月”,江南美景如酥,让人流连忘返。而江浸月当时正愁着躲江水寒,便想也没想就在这梅花镇的水巷里租了一间屋子,隐居下来。
然而美景没赏多久,江南梅雨时节便已经到来,直至此时江浸月才明白为什么当时江水寒拦着她说什么也不让她下江南。
幼时落下的病根,在北方时还没什么,可一到了江南的梅雨时节,便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一起叫嚣着,折磨着江浸月的骨头。
慢慢悠悠地走在窄窄的青石板路上,屋檐上仍然有雨滴砸在脚下,一连数日未见太阳的天气,把这个小镇都染上了青灰色。
江浸月努力忽视腿上那种针扎似的疼痛,发青的双手缓慢而用力地相互揉搓着,直到它们由青转白,稍稍红润起来。
杨小彦的家就在巷子最深处的东户,由于这里曾发生过血案,又是一个伶人居住之地,也就基本没人到此,西户那户人家自戏子疯后,便也觉得不吉利搬了家,于是这水巷深处便基本上无人踏足。
江浸月在那扇破败的门前站定,抬头看了看门前屋檐上生的杂草,甚至有许多很长,垂下来遮住了门。
拾阶而上,江浸月的目瞟见台阶旁的几丛杂草,意外地看见几颗蒲公英茎子被折断,白色的汁液染在碧绿的叶子上。
江浸月挑了挑眉,转回目光,伸手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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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点妆阁。
已是午时时辰,铺子里的伙计忙活了一上午,趁人少偷了空闲,坐在椅子上顺手捞了一壶茶往嘴里灌。刚喘了一口气儿,便见老板娘提着一个食盒从后堂出来,于是忙不迭地撂了茶壶,站直了行礼。
老板娘脚下的步子很快,眼睛也尖,笑着对伙计说:“忙活了一上午,歇着就歇着吧,左右这时候没人。”
伙计忙点头附和,少不了奉承几句老板娘真心疼咱们。目送着老板娘出门,伙计又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叹了口气,又看见门口进来一位穿锦缎的女子,忙摆出笑脸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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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手关上门,江浸月站在石阶上慢慢打量这个院子,院中空地已经被杂草占据,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江浸月皱了皱眉,目光一扫,却看见北边一株草上挂了一片淡黄色碎布,她踮着脚尖走过去,伸手取下来,捻着指尖搓了搓,是常见的绸子,多是富贵人家的使女或是生意人穿着。
隐隐约约嗅到一股暗香,江浸月把这绸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是时下最流行的桃花姬味道,然而再仔细闻,却又参杂了许许多多的味道,很多她都叫不上来名字。
江浸月把这片绸子收进怀里,沿着北边的栏杆往里走了走,就见正房北边的一大片空地上散落的许多汤菜,吸引了许多苍蝇嗡嗡嗡地在上头转。
闻见一股酸臭味,江浸月掩着鼻子皱了皱眉头,看见汤汤水水洒了一地却都在一堆粘连着,想到昨日申酉时候这雨刚停,心里便有了些盘算,小心翼翼绕过这一堆,往后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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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点妆阁的老板娘,二十八九上下的年纪,从未许过人家,却梳着妇人髻。几年前还是镇上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人们的新鲜感总是一阵儿,点妆阁生意越做越大,人们也就知趣地换了话题。
午时镇上家家都张罗着做饭,有街边摊铺锅里煮着馄饨,摊主看见脚下生风的女子,回过头跟自家婆娘使了个眼色,换来一句呵斥:“好好干活!管那么多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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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前院,过了一个月门,便是那疯戏子家的后院,江浸月站在门口,有些惊讶于这小小院子里的布局,虽然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搭理,杂草丛生乱成一片,但忽视掉这些,还是可以看见十年前一个人的闲心雅性。
倒不说别的,单说这满院子的杏花梅花树,低一点的海棠花丛,南边已经塌掉的葡萄花架,江浸月可以想象得到,若是这戏子没疯,到这年纪,娶一贤妻,膝下儿女环绕,又有这满园美景,该是多美。
发了一会儿呆,江浸月抬脚往里走,经过一间南向偏房,面前便是一个戏台子,台面约有半人高,江浸月抬头看了看,牌匾已经歪了半边,左右楹联也已经斑驳,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字,戏台前面摆了几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了几只茶盏。十年风雨,木头都已经酥掉,蛛网也不知道结了多少回。
看到这些,江浸月有些伤感,继而又为自己的这种伤感感到好笑。
站在戏台子前,江浸月仿佛可以看见十年前杨小彦有多红,也有多爱戏。
细雨一连下了几日,冲刷得桌椅倒有些发亮,江浸月目光定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上面随意丢了一封折子,多少年没人来过,已经被十年梅雨风雪打得脆弱不堪,江浸月想,那或许是戏目折子,十年前,很多爱戏的人,就坐在这里,点一出戏,然后杨小彦就从台上风情万种地唱,不管是秦腔还是南曲,他张口就来,然后台下的人高声喝彩,杨小彦脸上画着浓妆,向台下一一致谢。
江浸月回过神儿来,为自己今天的频频出神感到不满和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