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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冲霄 ...

  •   第四章冲霄

      过了中秋,连阴雨一场接着一场下,氤氲水汽里便有了凉意。赵珏才刚沐浴过,用乌木簪虚虚地挽了头发,穿着件宽袖广身平素纹白色燕居服,斜倚在榻上和女儿药儿玩耍。

      药儿采了许多大红色的凤仙花回来,要赵珏给她染指甲,赵珏哄她说:“淋过雨的花都走了颜色,等天晴再开的染出来才好看。”

      药儿不声不响地将玉碗、玉杵、明矾、棉线、荷叶和一捧凤仙花铺了满席,跪在边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赵珏,一动不动。

      赵珏一向拿药儿的任性没奈何,只好皱了眉头笑着,在玉碗中和着明矾捣出花泥,小心地包在药儿的指头上。

      药儿眼睛笑得如弯月一般,举着两只小手,赤着雪白的脚跑来跑去,却显得王邸空旷的大殿愈发冷清。

      看着药儿玩了许久,赵珏命养娘将她带去歇息,才一个人慢慢踱上层楼。

      帘外细雨一直下到黄昏,赵珏知道展昭前日又被派往洛阳查案,怕是不会来的,或者,避嫌——官家近侍结交王公,不合法度。

      栏杆拍遍,凉雨飕忽,谁家的琵琶声隔着重叠的垂檐泠泠流过,金石琮琮,弹的正是《郁轮袍》。

      赵珏闭目听了好久,一曲终了,心里便也跟着空荡荡的,以至于楼下有人走近也未曾觉察。

      “琵琶弦惊,相思迢递,却原来声声落君家,王爷好兴致。”

      芭蕉浓郁的阴影中,张着一柄深杏子红色的油纸伞,伞下,展昭仰面向他微笑。多日未见,展昭又清减不少,苍白的脸,月光一样单薄,眼睛却如星子,亮亮的,溢着笑。·

      算是意外吗?

      于层楼之上,一张梨木矮几,一只刻花白梅提梁壶,两个雨过天青荷花小盏,二人相对而踞。秋风拂过帘栊,点点雨落膝前。

      赵珏拿起提梁壶,斟出一杯琥珀色的液体,说道:“当世都以斗茶为乐,却不免聒噪,我从一老和尚那里学来的喝茶的新鲜法子,清淡得很。”①

      展昭一尝,果真与碾茶的浓郁厚重相异,略微一点苦涩,却有种非常奇异的清香和醇美,极淡薄,而又极悠长,仿佛江南连绵的茶山上飘着的那层薄雾,烟雨中的乡愁,一霎,竟有些惆怅了。

      良久的凝然不语,赵珏便知道他也是喜欢这用泉水冲泡的清茶了,酒逢知己饮,茶可也一样?

      “怎么伤的?”

      赵珏瞥见展昭执杯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尚有斑斑血迹未干。

      “一时大意了。”展昭轻抖衣袖遮了伤处,这才想起把袖中笼着的一支玉簪花插在壶梁纽襻之上,一面笑道,“缉捕逃犯时,救了个被胁迫的小孩子,不想,这孩子倒同他们一伙儿的,未防便伤着了。”

      “如此可恨,倒不如不救。”

      “当时心中也有疑惑,只是情势危急不及多想,何况倘若真是无辜者被连累,又该教展昭追悔莫及了。”

      “嘁,怎么还是这般好性心软。”赵珏听他一番轻描淡写,不由摇头,忽而又笑,“我只奇怪,你家包大人怎会放你出门——你须知我与他并不十分合得来的。”

      展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反又问道:“若无王爷相邀,展昭怎敢造次?”

      “我约你来,不过是因旧年相识罢了。”

      “展昭亦是如此。”展昭微微一笑,“包大人所担忧的无非是会招致御史台弹劾展昭私交王公有朋党之嫌,展昭自问俯仰无愧,又何必放在心上?——何况,在开封府便免不了要灌那许多苦汤药水。”

      展昭忽然笑得得意而又孩子气,指着那支玉簪道,“出来时悄悄掐了公孙主簿养的花,许多年只开这几朵,这会儿怕是要在那里跳脚了。”

      “这便是投之木瓜,报之琼瑶么?”赵珏抚掌大笑,“早未料你竟如此对我脾气!说说罢,我当初留不住你,却是怎么落到包拯那老骨董手中的?”

      笑只管笑,谈起包大人,展昭却绝无半分的不恭敬,慢慢说道:“与包大人相识也是偶然,大人岳州查案时遇险,被展昭搭救,便一直劝说展昭入朝。展昭本江湖闲散,自觉与官府格格不入,几番推辞之时,恰逢岳阳楼修葺完工,太守刻范希文仲淹大人《岳阳楼记》于壁上,包大人向展昭逐字详解,中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等句,使展昭触动颇深。而包大人又言‘侠者,所作所为,自恃仗义,虽合情理,却不符法度,惩凶锄恶亦是私刑,说到底无非以武犯禁。虽救人急难,然则不过十数,天下之大,不平事何止千万,一己之力微乎其微,若循法守度,或可有所为——江湖庙堂,只在转念间,倘能忍所私以成大义,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方不负侠名。’展昭不自量力,这便来了。”

      赵珏听罢,良久不语,包拯虽无趣,却于公于私都无可指摘,这样的人说到底还是自家天下的福分。

      于是,他笑道:“如此说来,当初若跟着我,便真要委屈了你罢?”

      展昭敛了笑,极认真地望着赵珏,却只轻轻说道:“幸蒙王爷开导,展昭誓言,夕惕未忘。”

      “我自知你未忘。”赵珏忽然莫名烦躁起来,“那日你与泼皮邢九纠缠时,说什么‘杀人太甚,遭菩萨厌弃’,可见你并不曾放下。”

      展昭垂下眼睛,落寞一笑,“放不下便不放罢。”

      那清浅的微笑,有最深沉的孤独,荏苒的八年时光,初晨一般干净的少年长成眼前之人,复杂而又纯粹,温和而又清冷,极致的脆弱,却极致的坚韧,赵珏忽然明白,为什么会被展昭吸引。他们是同样的人,心思沉重的,孤单的人。

      赵珏被一种冲动所驱遣,他直觉地相信,他的理想,只有展昭可以懂得。

      赵珏立起来,从百宝阁上取出一个卷轴,在案几上缓缓展开,画上,一座飞檐翘角八面攒尖五层楼阁赫然眼前。

      “冲霄楼。”赵珏的手指从画上轻轻拂过,点着匾额上激雷般雄阔的名字,“范希文一篇文章,成就一座天下名楼,我之冲霄,样式乃名匠李诫穷尽毕生心血所作,我亦会倾其所有把它盖起来,竣工之时,或可与岳阳楼、黄鹤楼一较高下!”

      展昭细细地端详着画上的冲霄楼,这座高楼线条刚硬,不尚纷繁的装饰,黑柱,黛瓦,白墙,最强烈的对比使它充满了凌厉的傲慢与压迫感。

      “好楼,好名字。”

      展昭点头,是的,无需更多的赞美,只有这个名字才压得住如此巍峨的建筑。

      赵珏微笑着,了然不语,也只听得檐下铁马铮铮轻鸣,秋雨敲打着芭蕉,更添著一层薄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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