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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 ...

  •   第二章前尘

      赵珏慢慢啜着冰镇过的流香酒,一面随意翻看着门人送来的一叠子书柬。这些字迹不同文笔千差万别的书柬出自他排出的各路人马之手,上面极为细致地搜罗记录了有关展昭的一切,诸如家世,出身,师传,行迹,风评等等,几乎等同于这个人二十四年来的每一个日夜,详尽琐碎,不厌其烦。

      掐指算来,展昭用了八年的时间成为南侠。八年,可以使园中小树亭亭如盖,朝堂上换了天子换了权臣,老去或者新生,显赫或者堕落。时光流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然则鹅卵石的一秒与和田玉的一秒,终究不同。

      乘着微醺的酒意,赵珏阖了双目,沿着深长的记忆,回望,寻觅,与八年前的展昭,相遇。

      那年,刚刚承袭了襄阳王爵的赵珏二十五岁,一如所有的五陵子弟天潢贵胄,狂放,高傲,好醇酒,好骏马,好名剑,好美饰,好佳人,好名,好义,及至世间值得流连的所有。

      春风得意时,需看尽洛阳繁花。到秋天,自是骑射游猎为上。

      擎着苍鹰,引着猎犬,于林泽山野间跃马攀弓,浩浩荡荡,骑卷平冈,真真畅快淋漓激越飞扬。

      这一天的正午,刚刚卸了沉甸甸的猎获在林中休整,哨探的侍卫却回报说,有贼人械斗于前。赵珏未等他把话说完,就提剑上马,一骑绝尘——竟是好久不曾痛快厮杀了!

      愈近,血的腥味便愈浓,然而密林间却极静,静得仿佛只是为了等待一片叶子的坠落。

      马蹄声碎。

      一个少年从这沉重的死寂中缓缓立起,颀长而单薄的身子,却站得如刚抽箭的嫩竹,手中斜斜掣着一把剑,正有血蜿蜒而下。他抬眼望过来,极黑的眸子里竟有一瞬的苍凉,或是悲伤,稚真却沧桑,这与年龄不相称的巨大的哀恸,让赵珏心里莫名地重重疼了一下,怔忪片刻,才去驱马上前,将马鞭指了那满地伏尸,问:“都是……你杀的?”

      少年抬手拂去颌上沾染的血迹,答道:“东山七虎,河阳屠村血案祸首。”

      赵珏依稀从邸报上看过一两句,点点头,道:“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小孩儿,且拿了首级领赏去。”

      少年默然不语,敛剑入鞘。斑驳的日影恰落到他脸上,灼刺了眼,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当阳光从指缝间漏下,修长的手指被映成透明而鲜红的颜色。少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反反覆覆地端详,吃惊而厌恶。忽然,他折下身子,剧烈地呕吐起来。瘦削的背部弓起肩胛骨的轮廓,蝴蝶般的形状,却随着胃里的痉挛一阵阵颤抖。

      那么,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赵珏有感同身受的了然,跳下马走到少年的身后,道:“沾了血,洗掉便了。”

      少年呕不出什么,只呕得满眼泪,拳头抵在胸口上,握得指节发白,摇头轻道:“腑中难过……”

      赵珏把鞍鞯上挂着的舞马衔杯银酒囊扔到少年跟前,笑道:“酒为涤垢泉,当可洗心,洗愁!”

      “承情,心领,在下……”少年却推辞,水氤氤的一双眼睛里汪着各样的复杂心绪——拯救或者杀戮,非此即彼的选择,那矛盾而无辜的样子极其可怜,是的,可怜,惹人爱怜。

      少年避过赵珏怜惜的目光,垂首微微一笑,淡若初春的风——也可能只是出于教养和本能,勉强却真挚。他拱手谢过赵珏,便转身离去,一步一步走得非常坚决,然而也异样地沉重,倒像是要努力把所有郁结都踩在脚下碾成齑粉一般。

      赵珏坐在马上,心里略略有些踌躇惋惜,该把这少年收拢到身边的,且不说身手,单这危而不乱,不慕名利,循礼亦不逾矩的气度便是可造之材。

      就在赵珏想要赶上去时,少年瘦伶伶的身子忽然摇了摇,竟直直地倒下去了。

      王府亲随的郎中诊了少年的脉,说是日夜奔袭水米未进,劳乏过度而已,几处剑创也无大碍。

      昏沉沉一直不曾醒过来的少年被安置在行辕的军帐里,赵珏偶尔路过,会进去悄悄进去看看。

      灯影中,衾下少年身体的轮廓是小小的一团,蜷曲着。呼吸极淡,极轻,却不甚安稳,有时会无声地哽咽,像个委屈的小孩子。

      赵珏随手为他掖好被角,摇头浅笑。

      少年在行辕中醒来时已是两天后的深夜,赵珏得空去时,只见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认真地喝着一碗白粥。

      赵珏立在门边有好一会儿,少年却很能沉得住气,细嚼慢咽吃完,斯斯文文地理了理仪容,才转过身把一双黑而亮的眸子对上赵珏的眼睛。

      “河阳令送来的旌表义士为民除害的牌匾已在路上,还有你该得的赏格——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好给你刻在匾上的。”赵珏和他对面坐好,笑道。

      “展昭非为名利,但求仗剑三尺,救人急难。”少年吐出一个铿锵明亮的名字,一如他的人。

      “好气度。”赵珏微笑道,“救人,便免不了要杀人。”

      展昭的神色便有些黯淡,垂下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深深的影子。

      “展昭自是知道个中因果。东山七虎作恶多端,百死不足以蔽其辜,然则,蝼蚁尚且贪生,何况生而为人,皆由父母长之育之,又或为人子,或为人夫人父……救人,却不免杀人,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每思及此处,展昭竟不知所措。”

      “这样性子,那便只好做和尚!”赵珏哑然失笑,忍不住再次认真地审视着展昭——思虑过甚易伤身,怪道如此瘦弱,呵……

      赵珏指腹轻轻地扣着展昭放在桌上的剑,想了一会儿,才道:“巨阙,当年铸剑师杀其二子,以血衅金,历时三年方成此名器,出炉之时,精光贯天,日月争耀,星斗避彩,鬼神悲号。”

      “——剑,生来就是要杀人的!”赵珏拔剑出匣,指尖一寸寸慢慢拂过剑身,手腕一抖,将一盏酒沿血槽缓缓倾下。剑刃上的斑斑凝血,随着酒水点点剥落,溶成淡红的颜色,落在地上,洇进土里,再看不见了。

      洗尽残血,赵珏以指弹铗,长剑微微颤抖,发出清冽的鸣声。他手握剑刃,将巨阙递还,望着展昭的眼睛轻轻地笑道:“你可明白?”

      剑,杀人利器。

      那么,执剑之人呢?是否便已注定与血腥为伍,永坠修罗?

      展昭紧握着的拳头慢慢伸开,这双手,从染上血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洁净,一如回不去的,旧时光阴。

      他不再犹疑,从赵珏手中接剑,遽然跃起,忽将剑尖一指,划过几案边的烛火,霎时,剑身未干的烈酒轰然燃烧,钢蓝色的火苗妖冶舞动。

      少年执剑向天,凛然如峙:“剑者,凶也,展昭亦不得已而为——惟愿此生,不伤无辜!”

      展昭的誓言有着佛陀舍身饲虎般的决绝,已然不能回头,便入地狱又有何妨?

      敏而慧,有勇而知方,这是赵珏对少年展昭的又一品评。

      “‘江山开眼界,风雷炼精神①’——家师临别赠言,展昭亦知天地广大,尚需历练。”

      面对赵珏一再地殷切挽留,展昭如是说。

      是的,赵珏无法遗憾,愿意留下的,终究不过成为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听话的仆从,泯然众人而已。更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一点点地回忆,拼凑出有关相遇与分别的细枝末节。

      赵珏记起展昭转身离去时,正起了风,卷起纷纷扬扬的秋叶,一片金黄的碎雨里,少年和他的剑,渐行,渐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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