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人 ...
-
第一章故人
赵珏最不喜欢的朝臣是包拯，又拧又倔，冬烘迂阔。“关节不到有阎罗老包”，市井俗谚都拿他比作阎罗，足可见此人的可厌。又譬如官家——赵珏的十九岁的侄子，无论心中有多郁结，对着包拯那张锅底般的黑脸，一样是一副恭恭敬敬悉听教导的模样。上次，官家不过在槛边随手扯了几枝垂柳，那黑炭便上前劝谏：“方春发生，不可无故催折。①”这般地苛责求全，所谓至清至察，简直虚伪。而官家，也只一味的恭谨忍让，从善如流。一个立志要做诤臣魏征，另一个，想必也是拿唐太宗自许的吧？——当然，官家回宫后拿内侍出气撒火的事情，外人是再无从知晓的。
今天，夏日溽热的清晨，与往常几无二致。赵珏立在朝班内，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包拯冗长的奏对，恹恹地思念起府上冰碗里盐渍的青梅果，凉森森的流香酒。
忽然，一个充满江湖意气的字眼跳进耳中。
“南侠展昭”
南侠，展昭。
似曾相识。
仿佛很熟悉的名字，能从包拯浓重的乡音中清晰而迅速地捕捉到，然而想到底，却又很陌生，只是个影影绰绰的记忆，虚白混沌，如雾如尘。
“——如此，速召展昭入觐。”
有了新鲜的人和事，官家再不似惯常的四平八稳，眉眼里甚至多了些少年般的跃跃欲试的欢欣。
赵珏讶异，这老骨董引荐的所谓南侠，少不了和他一般的无趣罢？
已过巳时，丹漆镂花的殿门外，太阳雪白浓烈。赵珏看见一抹宝蓝色颀长的人影随在弯腰控背的内侍身后走来，一步步施施然端正从容，披在他肩上的阳光雀跃而明丽，为那整个人飞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而及至近前，连执扇的宫女也忍不住偷偷发出赞叹。
美。
也只合用这个词。
年轻，挺拔，风姿卓然，眉目如画。
这果真是一个行迹江湖的人吗？那么，他的江与湖，也应是烟笼的寒水，月罩的白沙。若不然，怎能生得如此徇徇儒雅，一举手一投足，堪堪地温柔澹泊进退合度。
包拯虽迂腐，却从不妄言，好，便是真好，展昭果然秋水芙蓉一般的人物——但将这干巴巴一股子学究气来描述展昭的武艺时，反成了最空洞的贬抑。所谓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所谓静如远山，动如疾风，都是耳听为虚，只有亲眼见过，才会相信这些词句里百万不及其一的灵动与优美。
官家指了池中的荷花叫展昭取来，用以考校轻功。展昭微微一笑，拈起袍角，衣袂翩然，御风起落，眨眼间，一朵将开而未开的荷花呈于官家案前时，足尖点过的叶子兀自轻轻摇动，浮萍下喋呷的锦鲤这才慢悠悠地游开，只见点点朱砂隐于碧水深处去了。
燕子抄水，独步天下。
熟悉？陌生？或者就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赵珏盯着那深沉而柔和的蓝看得太久，以至于眼前有些恍惚，直到展昭的剑呛然出鞘。
一霎的豁然开朗，月白风清。
——原来是他！
赵珏可以忘记这个人，如同他经历过的无数的匆匆一面，更何况，时间在生长，人事却渐至模糊。但，他绝不会忘记这把剑。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巨阙，传说中的上古名剑，剑身有古老神秘的花纹和晦涩的篆书铭文，乌沉沉不见一丝剑芒，深潭一般，连最刺目的光也会被湮寂，却像极北的风，锋利，彻骨冷冽。
名器需配真英雄，而展昭亦不曾辱没他。他使出的剑招舒展开阔，大气俊逸，“举重若轻”，便大抵如此。只用了三成的力，剑气也一再收敛，依旧将金铜仙鹤长喙中吐出的烟篆荡出一个个淡蓝色的漩涡。剑尖划破空气，极细微的震颤一波波袭过来，拂过赵珏的皮肤，冰凉的气流使他遍身起栗。
而外行看的是热闹，朝臣们嘤嘤嗡嗡的议论流传到宫外，便成了瓦肆里评话艺人口中最精彩的一段：“只见光闪闪，冷森森，一缕银光翻腾上下。起初时身随剑转，还可以注目留神；到后来竟使人眼花缭乱。其中的削砍劈剁，勾挑拨刺，无一不精②……端的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此是后话。
展昭挽了一个极其华丽的剑花收剑入鞘，凌厉气势也在他双足落地的那一瞬间转为温柔的笑意。
“这，这分明是朕的御猫一般！”
官家赞叹着，被展昭的剑术热切地吸引着，少年天子寂寞狭窄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这么一朵既恬淡温和又轮廓鲜明的云，简直无异于是种惊雷般的喜悦。
御猫？
赵珏皱着眉想，这个词，不好。然则从此，江湖再没有南侠，只有天子的御猫。而南侠的名号，换来的是区区四品官阶，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血铸的名剑拿来做看家护院的营生，可笑。
果然，包拯拖着展昭拜谢时，赵珏看见展昭那黑瞋瞋的眸子里光芒陡然闪过，仿佛惆怅，仿佛寂寥，仿佛永夜升起的一捧烟花。
终究还是不甘。
散了朝，包拯和几个相熟的官员谈笑着，毫不掩一副天下英才皆入豰中的得意，展昭跟在后面，神色平静，却落落寡合。
赵珏远远地望着，忽然觉得惋惜——展昭并非不骄傲，可这份不卑不亢，不媚不俗的气度，说到底，还是不合时宜的。门生故旧，连群结党，权利和欲望，攀附与践踏，深而浑浊的一汪子死水，是同流，还是湮寂？
这样一而再的瞩目，带着点窥探和质询的意味，穿过人群，穿过空气，从廊檐下的阴影里投射过来，像细密的锋芒，一直落到展昭的脊背。展昭转过眼睛来看，目光落到赵珏脸上时，果不其然地一怔。
赵珏微微地一挑眉，还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似曾相识燕归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