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数》月上钩

13、回首物事非 年年岁岁不

　　年年岁岁不同，朝朝暮暮未已，人世已几经翻新。脑中散落的片断时时冒出提醒我前世的模样，可到底记忆中的人有些陌生了，我曾经是否真的肆无忌惮的笑过，是否有过青葱的年华，是否有过至死不渝的爱人，我都混淆了不过是七年，田妙心走了换来的是冷面黑心的楼中玉。
　　有些累了待要歇下，心突然重重一击险些断了心脉，抹了一口鲜血，我若有所思的问道：“少主去哪了？”
　　黑暗中，宿在屋宇中的使者隐在身下，恭敬道：“少主前往新京已数日”
　　“新京，那里征战数月，他倒是能集齐一个幽灵兵团”摸摸心口略带兴味的道：“只是什么人居然能伤到他”
　　使者的身上一震，头伏得更低了，我睨过一眼，继续道：“这次他不让我去，真是失策了”
　　想起他那冷若冰霜的脸，吃瘪受挫的样子还真叫人好奇“若想去报信就赶紧的，否则你们家少主怕要埋骨它乡了”
　　松松腰骨，还是早些睡的好，明早可就要赶路了，骆泓轩，希望你能再撑着点，虽然这日子贫乏得很，可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这样赖活着，可不能被你搅了。

　　命令比我想象中来得更早，原想养足了精神，可惜这一拨又一拨的使者，抽走了我最后一丝睡意。
　　大殿上拢着黑裙褂，身子骨瘦伶仃的不成样子的人，勉力攀住扶手气若游丝道：“他受伤了，你倒镇定得很”
　　“照理说，我确实该着急得很！”我状似担忧的触了眉。
　　上方立刻传来一阵阴渗渗的笑声“这么多年了，你倒能对他始终如一”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我心中有些疲惫，这样的牵连几时方是头：“我们俩是始终如一的冷漠也好，是不间断的相互利用也罢，他出了事我总会去救的，他也一样，这就够了”至于我们如生人般相处，并无不妥。
　　出了幽冥谷，外面灿烂的阳光炫目得令人不适，索性挑了层层的纱帐心安理得的一路静卧。
　　外面抬撵的黑衣使者连同女幽，悄无声息的匆匆掠过地表，照这种昼夜不分的走法，看来不久就能到新都，想到这，我古潭无波的心也泛起一丝漪涟，楼中玉，看来你凡心未死，刚出谷就恋起红尘喧嚣。
　　虽说新京路途遥远，但对于一路只会昏睡的我不该抱怨什么，倒是这些抬轿的使者受累了，眼见新城将至，我是否该体谅的让他们整顿一番。
　　只是想着，他们速度却忽然提了一倍，虽说无知无觉，也不该如此拼命。
　　正想训话，领头的人已道：“少君，背后有人追赶，是否除之”
　　“哦”我被勾起一丝趣味，什么人莽撞至此“你且停下，让我看看”
　　此处乃一片平地，地平线内，一览无余，远远的便能瞧见3男1女，马不停蹄的朝我们赶。
　　真赶到眼前，那十五六岁的姑娘先怒了：“好大胆子，见我们在此居然不躲不避”
　　我着实被逗乐了，这句话不该我们说吗？
　　“妖孽，笑什么，我们追赶至此，今夜你们在劫难逃了”她义正言辞的说着，引得我一阵恍惚，这口吻，这措辞不正是我当年的腔调吗？现今由这小姑娘说出，我却成了妖孽的一方。
　　“算了，我们走吧!”我若动手，就真的枉费曾经远扬城的日子。
　　“休想”姑娘二话不说，便耍出一把小刀招呼过来，见我轻易弹开，索性要立身而起。
　　身后的少年及时拖住她：“况依水，你打不过她”
　　少女不依：“我打不过，你们也打不过吗？”
　　三个少年遽然沉声。
　　我见他们为难说不出口，遂解围道：“他们确实打不过，你何必勉强”
　　灰衫少年耐不住也忿忿道：“姑娘也不必太得意，我们打不过，不过我们师父未必打不过”
　　我真真没得意，与小辈计较，也得意不起来，不过他师父看来挺厉害的，能让徒孙们这样夸下海口。
　　“有机会碰上，定会讨教一番，既然你们不大算收我，我们就此别过。”
　　“等等”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在轿撵启程时，喊道：“我们拜在穆宗派门下，来日再遇，即使力量悬殊，我们也定当全力以赴，方不负门楣”
　　话音携着一阵凉风吹入，吹得我头脑发蒙，停在慕宗派三个字上不能运转。
　　直到远去，我方反应过来，扬起重重的纱罩，问道：“你们师父是谁？”
　　疾行中，声音早已泯灭，拖着尾音伏在棉纺中，我不禁自问：“楼中玉，你想得到什么答案？”

　　没躲在僻静的地方，反而宿在繁华的街道里，看来他也不是输的一败涂地。扎眼的轿撵直接从客栈上方悠悠飘落，我有些不适的迎着四围探索的目光，缓缓地踱步入内。
　　四下里的黑衣人突然从空荡的客栈中飘忽而至，我挥挥手让他们各自退开。
　　为首的昭何以手示意，是否通报。
　　我摇摇头：“不必，我来了，他岂有不知的道理”
　　说罢，顺着楼道，一路走到客栈尾间，稍一抬脚门被踹开了。
　　“门应该是推开的”里面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可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叹息
　　“我以为你已经伤得开不了”兀自找了个地窝好，继续恶趣味的挑战他的耐性。
　　“你还能活蹦乱跳，我能伤到哪里去？”他淡定的反唇相讥。
　　我一时语噎，顿了顿道：“怎么受伤的？”
　　他难得因我的话沉思，我赶紧追问：“莫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扰得你如此藏掖”
　　“慕宗派”他干脆简洁了当的抛出答案，仿佛刚才的一丝犹豫不曾存在。
　　我如他所料有些呆滞，背对着来掩饰我眼中的情绪，语气却轻松以对：“不至于吧!七年前他们可没从你们身上得到便宜”
　　“他们、你们，你把自己置于何处，田妙心还是楼中玉”他的语气中不无讽刺。这样犀利，从不让我有躲避的片刻“我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人，你们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吗？”
　　“你已经选了的，从七年前放弃结束生命的那时起”这时候想起，他还是忍不住嗟叹。
　　“不是我选择放弃结束生命，而是我决定必须让你活着”如果因为我的死连累他也死去，我会难以瞑目“何况你是为了救我，才主动种下连心蛊的”
　　“连心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此生死相连，你后悔了吗？”洛泓轩如是问着，一如当年。
　　“不后悔”我望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也没得后悔，命运将我一步步推扯到此地，再来几个轮回，也是这种结果”
　　“确实如此，因为在你的命运中，我注定会在你魂魄未离之际把连心蛊种下去”
　　“呵呵，你造成了楼中玉的另一世”不过，我忽然想到他为什么非要救活我的命，甚至搭进自己的性命，我记得幽灵公主要的只是我的魂魄，没有意识的魂魄不是更好驱使吗？何必冒险留下曾经的对手。
　　“在想什么”墨绿色的眼瞳略带省问的微光。
　　“我的答案是没有什么”我趁机与他对视，他的表情仍然平淡，眼神依旧空洞得摄人魂魄，只是双唇在苍白的脸上红得似乎燃尽他所有的热情，反而显得整个人清冷得遗世独立。
　　“你和幽冥谷的人都不像，包括我，我像块石头掉进水里就没菱角，进了煤炭就染了黑，可你依旧是你”包括时光也不能改变他，不论是外表，还是内里。
　　他听得认真，我却失了兴致，没有人能这么坦然的夸奖别人，贬低自己，还能内心不泛酸。
　　“我这么风尘仆仆的来，该去拾掇一下了，你且等着吧!有什么事再商量吧!”
　　未及回应，我兀自出了房门，这一路伙食不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