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浅风低吟》安境

3、梦中情人

　　下班了，我绕过安居路，来到市中心商业区。走在喧闹的街头，看路边灯红酒绿，看硕大的电子屏幕上播放着时下最热门的广告，看迎面走来的红男绿女或嬉笑或严肃的神情，看一对对情侣手牵手，看摩登女郎手里的奢侈品购物袋。十二月的风带着些许寒气，穿透进领口和袖口里。我打了个寒战。
　　我在迎面而来的一大片人群中逆流而行，感受着风和人气，耳边虽然是嗡嗡嗡的声音，但心里很平静，很平静。我呼吸了一口冷空气，脚步也突然停止了，我静止在人流里，抬头看被霓虹灯映得通红的夜空，我在想我的人生为何那么平庸，为何那么平淡无奇，为何发不了大财也实现不了梦想，为何孤身一人独对空闺。人有时就是这样，上学的时候期盼着毕业，毕业了期盼着找着个不累也饿不死的工作，等有了这样的工作，又野心雄起既想要财又想要色。想着想着，发着呆，眼前就模糊了。
　　快到圣诞节了，满大街都在唱着《merry christmas》，圣诞树已经在许多个商家门口摆出，上面挂满了礼物。我知道那些五颜六色的礼盒不过是空的而已，但我还是在幻想——幻想我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圣诞夜回到家，打开灯就看见一个快有两层楼高的圣诞树静静地立在华丽的地毯的正中央，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礼物盒，我像疯子一样拿晾衣架跳着摘下高处的礼物盒，把自己埋在礼物堆里疯狂地拆礼物，这些礼物都是我喜欢的，吃的，穿的，玩的，用的，铺天盖地，然后我的爱人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悄悄来到我的背后，捂上我的眼说：“亲爱的，这些礼物你喜欢吗？”
　　哈，多么美丽冻人的场景！看街上的情侣腻歪歪地黏在一起，想来那些女孩子圣诞节都会收到漂亮的礼物和鲜花吧。可是现实中的我，必然是什么礼物都没有的。就像天上的月亮，千千万万年来，它就一个人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没有一个伴儿。月亮啊，你要是不嫌弃，不如拉我上去做伴儿吧，咱俩凑一对挺好的！（画外音：月亮摆了个臭脸，嫌弃地说死一边儿去，哥有嫦娥陪呢，你上来给俺家嫦娥当洗脚的婢女？）
　　所以，当这一切思绪飘过静止在流走的人群中的我的大脑中时，我仰望天空发呆的眼缓缓闭上，感觉有滚烫的液体被挤出，轻轻滑下。
　　就在这时，我感觉有双手蒙住了我的眼。谁？
　　我的脑中迅速闪过之前幻想出来的情节——圣诞节那天，我的爱人打扮成圣诞老人出现在我身后，捂上我的眼……是不是接下来我再一睁眼就会看见我站在快要淹没了我的礼物堆中？
　　难道，老天显灵了？我期盼着这双手的主人，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爱人。他要有一头棕黑色的天然微卷的头发，柔软而有光泽，使他看起来活力而阳光。他要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双眼皮，微翘的眼角，看起来闪着快乐和坚毅的目光，他的眉毛浓密而富有个性，眉毛向两边渐渐上扬，眉尾有一个漂亮的下降的弧度。他的鼻子又直又挺，和整个脸庞相得益彰，没有油腻、黑头和粉刺，完美得让人想扑上去啃一口。他的嘴巴总是带着笑意，轮廓分明的唇线，洁白的牙齿，回眸一笑迷死全体少女。他的下巴不算很尖，却也不是国字脸大方脸，那弧度圆滑得刚刚好。他的皮肤白得健康，既不苍白也不发黄，运动的时候他的整个脸白里透红，那色泽看上去就让人想咬一口。他得有一米八八的完美高个儿，大长腿，倒三角形的肩膀，胸肌腹肌肱二头肌矫健得刚刚好，能把衣服撑起来却也不会显得太壮硕或瘦弱，他还得有不粗也不细的腰身，抱起来结实而饱满。总之，他站在我心里的阳光下，笑着眺望着远方，等待着我的来临，让我在受伤流泪的时候独自关上心房静静凝望着他，感觉心跳在那一瞬静止。
　　这样的他，在哪里？
　　眼泪停止了涌动，口水却快流出来了。男神，你终于来了！
　　我沉浸在幻想里，一把掰下这双手，哈哈一笑道：“你，终于来了！”
　　“什么呀！你怎么知道是我？”一个男音响起。
　　这声音，分明很耳熟，可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是觉得这声线不符合我对男神的想象。我的男神的声音，得深沉而富有磁性，轻声细语时让人春心荡漾，高声大喊时能飚《青藏高原》，绝不会是这尖尖的娘娘腔。
　　是人是鬼，回头便知！我一回头，就发现是小张在我身后，他惊愕地张开他那厚厚的性感双唇，双眼盯着摊开的手，鄙夷地说：“哎呀，我还想捂了你的眼吓唬吓唬你呢，你力气真大，一把掰开我的手了！不过这是什么水？”
　　失望至极的我只好轻描淡写道：“哦，刚刚路过那边楼下，可能是空调水滴到脸上了。”
　　“什么呀，一个女生家不知道保护脸蛋，活该单身！”
　　这天晚上小张怎么也不让我请客，非得掏腰包求我宰他，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挑了个挺贵的茶餐厅胡吃海喝了一顿，听他絮絮叨叨地讲黎主任的坏话，又听他传播社里的八卦新闻。末了，他对我说：“蓉蓉哥，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在外地工作，没车没房没钱没男人，唉，看着都心酸！等会儿我给你讲个事儿保证你乐得心花怒放！”
　　他话音刚落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一滴滴掉进那杯昂贵的饮料里。
　　我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胳膊下，不想哭得鼻涕眼泪的被眼前这个狼心狗肺嬉笑人生的同事看到。我知道来不及了，但是没办法，我的一世英名可不能被自己一时心酸所毁。
　　我刚想抬头擦擦眼泪假装饮料太呛刺激出了眼泪，就感觉胳膊上被轻轻拍了两下。
　　“别哭了蓉蓉哥，我我我无心的，别哭了，啊。”小张似乎有些不安，以为是自己的话刺激到了我，“其实你人挺好的，虽然不算国色天香，但比我家隔壁那王太太好看多了！虽然学历不高，但是工作踏实认真，是个打工的好料！”
　　我破涕为笑，抬起头来抄起那杯昂贵的饮料泼到小张头上，“去死吧你！敢拿我和你家隔壁那80岁老太太比，还敢讽刺姐姐我不会出人头地！”
　　这回轮到小张哭了，他抖了抖头上的饮料，慌乱地拿面纸擦身上的污渍，哭丧着脸说：“我这身衣服买了一万多块块呢姑奶奶，你饶了我吧！”
　　我一听，好家伙，一身衣服跟得上姐姐衣橱里所有衣服的总价，人民群众的生活贫富差距太大了啊，我今儿个不大义灭朋友太对不起生活在底层的劳苦大众了！我抽出几张面纸假装帮他擦衣服上的污渍，借机一歪身碰倒他面前的饮料，那角度刚好把所有饮料泼到他的裤子上。他噗拉一下站起身来，呜呜呜地冲到洗手间去了。
　　等他回来，我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假装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又无辜的模样，他看了看我，只好叹了口气说：“蓉蓉哥，我的好姑奶奶，哥今天来逛街偶遇你是幸运呢还是倒霉呢？”我继续一脸的无辜，眼泪汪汪的。他无奈地说：“算了算了，看你好比难民营逃出来的……跟你说啊，咱们社最近有一个新项目要启动了，金社长想让你去锻炼一下，主要是去探访一些老人，他们那儿老一辈传下来的灵异故事很多，可以挖掘来作为我们的资源。”
　　“老人家？有没有风华正茂的帅哥啊？”
　　“这……我不清楚，或许他们年轻的时候还说得过去……”
　　“没有帅哥，凭啥让我去？”
　　“帅哥没有，但是有钱！补贴！”
　　“好！那我去！”
　　一方面为了糊口，一方面为了挖掘资源，这种差事我就勉为其难地扛了吧，谁让领导器重我呢？
　　可是如果我当时知道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会不会还答应了接这个项目呢？现在的我，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