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会》熊浣浣

2、新来的老师

　　李泰民从家到学校的距离只要十分钟就能走完。但是他每天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出门，捧着牛奶走去学校。
　　泰民不喜欢把牛奶倒进玻璃杯子里喝。“那样总觉得牛奶的样子好悲伤。”他这么想着，撕开牛奶盒上方那个三角形的密封条，把管子插了进去。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小口小口喝。
　　早晨上学的路又安静又喧闹。停在电线上面的小鸟很安静，路旁院子里的嗷嗷狗叫声很喧闹。规规矩矩跳动变换的红绿灯很安静，拐角的早餐摊很喧闹。
　　泰民很讨厌喧闹。他停下脚步，把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一遇到喧闹的情况，自己的心就“扑通扑通”，好像随时会跳出来一样。
　　走到校门口时泰民就会喝完手中的牛奶。他没有带纸巾的习惯，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后通常都是用手背抹抹嘴。走进教学楼，右拐，上楼梯，走进二楼左手边第一个教室，第三组第二排，坐下，把书本从包里掏出来，再把书包在桌角边挂好。
　　然后通常就打铃了，时间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然后就是略微有点秃顶的中年班主任会踩着铃声进来，先絮絮叨叨说一堆“马上就是修能考试了要努力复习”之类没有新意的鼓励的话，说完之后自己昏昏欲睡的坐在讲台上监督大家早读。
　　今天不太一样呢。泰民看着跟在班主任身后进来的男生想着。
　　“这是你们新的国文老师，”班主任热情的介绍着：“是首尔来的快毕业的大学生，派来我们学校见习的，带我们和隔壁班的国文。”班主任的笑容看上去有那么点谄媚：“同学们要和新老师好好相处噢。”
　　泰民想起之前那个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没办法只能回家待产的女老师，忍不住又看了讲台上的男生一眼。
　　一米八以上的个头。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看似随意的敞着两颗衬衫扣子，一尘不染的皮鞋。
　　男生微微颔首，从粉笔盒里挑出一截长短适中的，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竖竖折竖，撇竖点横横横竖横。
　　崔。
　　又是一阵粉笔敲击黑板的“嗒嗒嗒嗒”。
　　珉豪。
　　崔珉豪。
　　字写的真好看啊，泰民出神的想。
　　男老师把粉笔放回粉笔盒，看了一眼自己沾了粉笔灰的手指。眼神从左到右转了一圈，嘴角弯起来。
　　“我是崔珉豪，请多指教。”

　　在这么个小地方来了个首尔的大学生实习老师，加之“好帅啊”这一点，这是最重要的名头，足以让整个班的女生在早读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开始兴奋的议论。第一节课就是国文课，泰民看到同桌的女生躲在竖起来的课本后面悄悄涂着粉红色的唇膏。
　　他不语。转头看向窗户外面。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
　　新来的老师似乎也没有什么新鲜的教学方法。除了声音低沉。有磁性。握着粉笔的手指关节有一种男性美。西装里面隐隐看得到的背肌线条很赞。这确实是一堂比以往要吸引人的国文课。
　　只不过吸引的重点，不在“国文”，或者“课”上面。
　　泰民看着面前摊开的课本，圆圆圈圈组成的字，不知所云配的图。他忽然觉得有些困。
　　讲堂上新老师的声音变得渐渐听不清。
　　果然考试的时候要拿国文怎么办呢。
　　这是泰民趴在桌上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到了下午果然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泰民一个人呆在教室，看上体育课的同学们在突如其来的大雨里惊慌失措往教学楼跑。他伸出胳膊摊开手掌，豆大的雨点打在他的手心里，“啪嗒”一声。
　　一直到放学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甚至天色越发的阴沉了，间或有雷声“轰隆隆”的从厚厚的云层上滚过去。
　　男生站在教学楼空旷的门廊里等雨停。
　　“噼啪噼啪。”雨点砸在脚边像在奏着欢快的音乐。
　　很安静。泰民给这场雨定义。

　　“不回家么？”有那么点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回过头。很高的个头。黑色制服。垂在身侧沾了白色粉笔灰的手。
　　是那个新老师。
　　“……”似乎觉得叫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生“老师”有点亏。不同于撒娇般围在男子面前的女生们，泰民犹豫着没有开口。
　　“雨太大了，我没有伞。”最后还是放弃称呼。
　　“一起走吧，反正顺路。”男子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十分鲜艳的彩虹颜色的伞：“办公室只有这把了，我也没办法。”
　　“……”想说的重点其实不是这个。
　　默默和一个不熟悉的人走在同一把伞底下，泰民很别扭。尽量不碰触到男子的身体，泰民小心翼翼估算着距离，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走了不到一个街区就湿透了。
　　左转右转。一个红绿灯。一个早餐店。
　　刚刚就想问出口的问题是：“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里？”
　　姓崔的新老师像是会读心术。
　　“看来你不记得我呀，”他把伞往泰民那边更歪了歪，“怎么样，早上的牛奶味道没有变吧？”
　　惊讶的抬起头，微微带着笑意的脸，和早上栅栏外面的那张脸，精准的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