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人家》桥下春波绿

1、可堪回首身飘零 不受宠的世

　　开宝七年十二月初七的这一天，大宋朝的江南水乡里，历经数载荒年之后，难得的下起了十年罕见纷飞的鹅毛大雪，人曰：瑞雪兆丰年，天降吉兆。而隶属江南西路的黔州地界上，一所虽显破败萧条却仍旧能够看出当年鼎盛时期的繁华境况的江南园林何家大院里，一声婴儿的哭啼响彻整个大院儿，一双龙凤胎的出生，在这吉祥的瑞雪时节，对这个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百年书香世家大而言，是新生，第三代的新生，是延续的希望。何家老太爷重病缠身也因孙儿孙女的出生仿佛身子骨健朗了些许，亲自为之取名，姐姐何凌姈，弟弟何凌昀。
　　对于一个大家族而言，最危险的莫过于人才青黄不接，这真是何家正在面对的危机。第一代的何老太爷早已退下官场，虽名声在外，却也只能是面子上的事儿了，第二代的何家嫡支有三子，长子虽有才名却心术不正，次子整日荒诞度日，整个的富贵闲人，幼子天资聪颖却身体羸弱，考场失意屡试不中。而第三代的前程，尚遥不可及。这样的一个家族，衰败只是迟早的事情。若是妥善经营，或可撑过培养第三代的漫长历程，而似何家家主何大爷心术不正，整日摆着世家大族的排场，奢侈度日，不思正道，不知开源节流，守着祖产，不事生产，又碍着书香世家的脸面，只肯经营些田庄，而店铺生意之流则避而远之。整日里只知兄弟相斗，等着父亲过世好多捞些家财的，实在是看不到家族的出路。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书房里传来稚子书声，作为家族嫡长孙也是第三代唯一的嫡出的男丁，何小少爷凌昀三岁开蒙，习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熟读三字经，五岁背唐诗，习《大学》。这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承载家族的希望，亦是收到了家中所有长辈的前所未有的关爱。长期为大房所压制的三房亦是在府里好好地长了脸面，体弱且科举失意却才高志远的三爷何长凛，和出身低微娘家无人被大太太死死压制的三太太何李氏，意外地孕育出了这个出色的孩子，完全地继承了父亲的才智和母亲的健康。也许是有得必有失，何大爷身为一家之主，得到了家族掌控权，何二爷整日花天酒地，因着长得笑似外祖，得了母亲的疼宠，以及母亲的大部分遗产，而三爷的运道也许便是你得了这样一个出色的后代，是他生命的延续和希望的寄托，亲自为之开蒙，夫妻俩视之如珠如玉。
　　与此之下，不能为家族带来昌盛的姐姐凌姈，便自小生活在弟弟的影子下，父母永远是照顾完了弟弟的一切需求之后才顺道想到了其龙凤胎姐姐，凌姈。而下人们也因此捧高踩低，堂堂何家嫡长孙女，愣是活得连个庶出小姐都不如，吃穿用度，都被那些狗仗人势的欺主的奴才克扣下来，反正主子们也不关注这位小姐，而小姐年幼，更是不知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房里照顾的便只有一个从小跟着的奶嬷嬷韦氏，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粗使小丫鬟。父亲不通庶务，母亲在大伯母的压制下从不插手家中内院的安排，亦是争不过当家主母。连大房的庶出小姐身边都有一个二等大丫鬟，两个三等粗使小丫鬟的待遇，凌姈在府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而这个局面，一直到小凌姈三岁那年才有了改变。
　　“你这个野丫头，小野种，不要当着道，没听过好狗不挡道吗，”说着还伸出指头在凌姈身上指指点点。
　　“二姐姐，为什么说好狗不挡道呢？可是凌姈是人不是旺财啊，而且旺财现在还在小厨房里，没挡着二姐姐道啊。倒是二姐姐现在挡在我面前不让我过去呢！”小小的凌姈扬起天真的小脸来眨着茫然无知的大眼睛，奶声奶气的问道。
　　本来只是乘着这冬日难得的太阳天出来小花园里散散心，却不成想遇上了大房受宠的庶出小姐何二小姐，真是背运。何二小姐，生母是何大爷正宠着的贵妾李氏，因着大太太入府十年未产下嫡子，娶娘家表妹过来生子，今后记到大太太名下为大房嫡子。因着生母是良妾，是长家的主母何大太太的娘家表妹，正经的官家小姐，而非下贱的婢女，其母与其自身都深受家主何大爷宠爱，这位何府庶长孙小姐在府中的气焰实在是令人望而生畏，横着走都没人敢讲半句不是，当然，何老太爷例外。
　　正如今天，大庭广众之下，出言不逊，欺凌幼妹，以庶欺嫡，毫无大家小姐风范，奚落三房嫡小姐，何三小姐凌姈，竟无人敢上前制止。
　　“真是没教养的，真是跟你那个小家子气的娘还有你那个病秧子爹一个德行……，我的话也是你能插嘴的吗？还敢狡辩，我打死你个小贱人！”
　　二小姐何雪一行人多势众，可凌姈却毫不示弱，再怎么也不能让自己的父母被一个小辈如此非议。“二姐姐难道在族学里就是这么学规矩的？还是族学里并未教会二姐姐这些道理？作为姐姐，不爱幼妹，作为小辈，不尊叔婶，二姐姐这是想和我去祖父跟前理论一番吗？”何家的小姐但凡年满五岁就要进入族学或者自己延请师傅入府教习。作为庶女的何雪自是没能耐请老师，就是有，大太太管着后院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怎么能够让一个小小的庶女爬到自己生的嫡长孙女的头上来呢？何雪自然只能上族学，而眼睁睁的看着大太太将女儿送到娘家跟娘家的表小姐们一起接受从宫里出来的师傅的教导。所以，对于将自己只能上族学而凌霜能够出束脩请师傅的境况，何雪是深刻的感到耻辱的。此时已被提及，就跟捅了个马蜂窝似的。
　　一个毫不受宠的三房小堂妹，竟也敢和她堂堂正正的何家大爷的掌上明珠，何家最受宠的最有脸面的小姐叫板：“你这个小贱蹄子，定是跟你那小家子出身的毫无规矩的娘学的这么牙尖嘴利的吧，没规矩？你这么对着姐姐出言不逊才是真正没规矩的吧？真是不知所谓，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人，敢骂我，让你知道在这个府里该听谁的？”说着便伸手打人，一个巴掌甩过来，将小小的凌姈甩入边上的小荷塘里。而一边早就听得着急上火的韦嬷嬷却早就被何二小姐的几个丫鬟拦下，眼睁睁地见着小主子被如此欺凌而毫无招架之力，落入池水中。“来人啊，救命啊，三小姐落水了，救命啊！二小姐，求求您行行好救救三小姐吧，三小姐还年幼，如何能承受住啊？您也不想闹出人命吧！”而今日虽是难得的太阳天却还是在冬日的，池水依旧是冰冷非常，年仅三岁的娇弱的小女孩如何能耐住这刺骨的冰寒？韦嬷嬷只急的大呼救命，一边发了狠地从几个丫鬟手中挣脱，鬓发凌乱，只想将可怜的小主子从冰冷的池水中救出来。
　　而另一边的二小姐何雪此时早已吓得不知所措，毕竟年纪还小，还未生出那害人的狠毒心肠，只是被这场景吓住了……
　　与此同时，一声苍老的大和声传来：“赶快救人！”这是正好趁着天气转晴，身子也要舒坦一些，想在府里四处转转走走的何老太爷。巧的是，老太爷刚刚好就目睹了姐妹两在池边争执紧接着二孙女便将三孙女推入冰寒荷池中的这一幕。跟在老太爷身边的管家麻利的下水救人，而一边的二小姐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呆愣愣的站在那里，只知道今儿个是死定了，落在祖父手里可就跟在父亲母亲跟前不同了，祖父一生未曾纳妾，亦无庶出子女，显见的是不会对庶出的孙女有什么好感的……
　　“大夫，我这可怜的小孙女儿情况怎样了啊？”
　　“何老爷，不满您说，这数九冬寒的天儿，落入水中，别说三岁稚儿了，就连大人也得落下风寒，更何况您这小孙女似乎天生就有些轻微的弱症，只是不甚明显未曾发作，今日落水便是个引子，这风邪入体还需多加注意，不能再见风受寒，再辅以药物调养两个月便好了。只是今后一定要注意，小姐身子弱，平时饮食起居都要小心照看，冬日落水这种情况是万万不能再出现的，容易落下病根。”
　　“那就有劳大夫了。刘管事，送送老大夫，顺便把小姐的药抓回来煎上热好，等小姐醒来马上送药。”
　　“是，老爷。章大夫，您这边请。”
　　“看来这个家不整治整治是不行了，老大家的实在是教子无方，治家无方啊。”老太爷理理袖子，说：“吩咐下去，让府里的爷们太太们一盏茶之内赶到朱雀厅候着。就说我有话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