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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烦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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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塘的莲花。
夏季已经到了。
从前裴谨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喜欢梅花的,他总觉得这个后花园里缺了什么,原来是冬日里作为点缀的傲梅。
但现在取代他心思的是这片莲池。
他与陌楚臻两人在这莲池亭里相对而坐。
太阳有点猛烈,空气有点燥热,陌楚臻很不自在。
“热了?”裴谨将视线从某片莲叶上收回来,转睛陌楚臻。
陌楚臻沉默,但又很快点点头。裴谨笑一声,过去帮他脱下厚装。
只留薄衣,顿时一阵清凉。
在陌楚臻的目光中,裴谨的脸很温和,尽管阳光很刺眼。
他突然想伸手去碰碰他。但他又连忙收住手,因为裴谨看他了。
“陪朕吃些酸梅汤。”裴谨顺好他卸衣时弄乱的髪,对他说。
乌发中的莲花发簪晃得裴谨的眼刺痛。他看着那小巧的玩物好一会儿,说:“朕以前没见你戴过这东西。”
陌楚臻恍惚,不明所以。眨着眼,显得很无辜。裴谨又笑说:“没事。”
酸梅汤上来了,冰镇过,陌楚臻喝下一口,激灵得全身轻颤,活像只极为惬意的小动物。
裴谨一直在看他,他却一直在埋头喝汤。
他的话少了。
陌楚臻感到很不自在。他的全身都竖起隔绝他人触碰的刺。
这片池,有淡淡的,对过往思念的味道。
陌楚臻有话说。从数月前分开那时起,至到归来那天为止,他想从裴谨嘴里得到回答。就算岂龙已经说过,但他还只是想知道裴谨的答案。
包括他与岂龙的过往,和岂龙之间不为他知的私下契约,然后是那一夜自己目睹的交欢,他全部都想知道。
当然,这都必须要裴谨允许他知道。
“在想什么?”
陌楚臻抬头,看裴谨。裴谨见他皱眉苦想的样子不太合眼,才开声发问他。因为对他的沉静不适应,他才想要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
陌楚臻还是只看他,看得他眼睛久了,怕了,就立即埋头继续喝汤。裴谨却比他更快一步,在他做出要低头的动作时,已经擒住了他下巴。硬要他抬起头来看自己。
裴谨觉得自己好笑极了,因为仅仅是因为一个小宠子,他居然会感到心慌。这是他作为天子不该有的心理表现。
他已经非常按捺不住腾腾怒气了,方才陌楚臻打心底里觉得他温柔的表情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没有了。
“今晚朕会去临幸你,记得声音多出点儿。”
萧应雨目睹了这一幕。
他站在凉亭外的丛花中,被繁锦拥簇,高傲清冷得像下凡的仙。当局者的两人都没见到他。
陌楚臻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泛白时,他才开口扰断:“陛下。”
两人同时望向了他。裴谨松手后,陌楚臻的下巴多了一处显眼的红。
他就只是一只可怜的小动物。
萧应雨看着陌楚臻吃惊又窘迫的表情一路走进凉亭,在裴谨身边,坐下。
这动作不得不让陌楚臻惊诈。
萧应雨明眼看到他反应却全然无视:“陛下,你忘了今晚与我约好要去听戏么?”
裴谨恍然醒悟,他真的忘了。看出了他心思的萧应雨故作不悦,随口道一句:“新欢胜旧爱啊。”
陌楚臻突然变得燥热不安。
裴谨二话不说拉过萧应雨走去一边。
“你做什么,回去你的东篱殿。”裴谨压低声音,下意识用余光扫一眼身后的陌楚臻。
他似乎很犹豫的样子,一人坐在凳上很惊慌。既不敢低头喝汤,更不敢冒然出言。
萧应雨冷冷看裴谨,告诉他,今晚他会在院里等着。
之后,萧应雨又孜然一身离开了。
裴谨在赶他离开,他居然,会赶他离开。
裴谨生气了,从他扣在身后握紧的拳就能看出。他在压住想要破坏的冲动。
陌楚臻怕他。因为他已经没有能说话的余地。
所以这时候,千万千万,不能说错话惹他生气了。
不过现在尴尬的是,他该不该离开。
裴谨却刚好明白他的意思,背对他说,你也先回去。
好好的一池碧绿,最后赏不成了。
回去静容轩后,陌楚臻一人坐在卧床上发呆。梅梨让其他人别进去打扰他,奴才们只好候在门外,至少有什么动静他们能立即听见。
陌楚臻很不开心。
他把头埋在膝上,好像等待好心人来认养的流浪猫。
怎的,他突然想念过去几月里,岂龙对他的好。他像贪得无厌的孩子,一遍遍回味那段时日的快了,虽然岂龙曾让他害怕,但终究,他能明白岂龙的喜怒哀乐。
可是裴谨不一样。
尽管他很听话,但裴谨并不会是自己想象般开心。他看出了裴谨眼里不定的思绪,那是他猜不透的龙威。
他也不敢去猜。
他快睡着了。
在他快睡过去之时,门外却传来梅梨的通传:“公子,小皇爷们过来了,说要见您。”
陌楚臻醒了来,动动脑袋,揉揉眼睛。
“我马上过来。”
小皇爷们还是来找他念故事。不过今天孩子们带来的故文略深奥,陌楚臻看不懂。他面露难色看看仰头等期待的小皇爷们,挠挠头,但又不想说能不能不念。
念还是要念的,他尴尬笑着道歉:“皇爷,陌楚臻能不能不念书上的内容呢?”
“那你要念什么?”已经五岁的三小皇爷说。
陌楚臻咬着手指想了一会儿后,突然说:“我把家里的故事说说好不好?”
扇斓的伤好了三成,外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唯独内伤一直好不起来。
他每天都在睡,怎么说也睡太多了。于悯衡很担心。
他从厨房里端来了粥,扇斓却醒了。他在很艰难地试着坐起来,满额的细汗。
夏天来了,他感到闷热。
受伤多日以来,扇斓会自主醒来的时候非常少,若不是花很长时间去唤醒他,他恐怕会一直一直沉睡下去。
这是个好现象。于悯衡非常高兴。
“我扶你。”他连忙过去帮他,但扇斓却很见外地回他:“谢谢。”
于悯衡的手呆滞了一下,才慢慢将他扶起坐好,把粥端来。因为粥是他刻意让厨房温着的,什么时候扇斓起来就能立即喝到,所以不烫也不冷。
扇斓看着眼前的粥,听于悯衡殷勤的催促:“快喝,睡那么久也该饿了。”
完全把他当做了孩童。
扇斓头前倾一些,张嘴喝粥。
不知道那孩子还过得好不好,过年时见一见,他瘦弱了。
扇斓在出神地想,于悯衡在出神地看他安静地想。
“我能不能不叫你扇大人,叫着很不自在。”
扇斓回神,于悯衡坐在他身旁,平静地说话。他居然会平静地对他说话,扇斓此时此刻就觉得了,他确实长大了,成为了一个男人。
但明明自己才是长辈,可在他面前就有了卑微的从属感。
扇斓知道自己的步伐乱了,在陌楚臻被带走之后。
“这是要求?”他反问。
于悯衡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好。就当做是你救我一命之恩。”
这个交易真不公平。于悯衡敢想不敢说。他本来还想说,以后我也想这样照顾你。但他又觉得这种话说出来更像在哄骗一名小女子,想了想,还是这样就好。
天气很好。
这种天气本该可以让人很惬意地谈话。但扇斓似乎不太愿意交流,于悯衡也就作罢。等再迟些时候吧。
静容轩里忽然有点小风浪。
陌楚臻哭了。
不知到无意识地流出眼泪这样算不算哭,可是小皇爷们都很紧张地问他:“陌楚臻,你为什么哭?”
陌楚臻擦擦眼睛,手掌抹去水珠,他才知道自己真的哭出来了。
在他讲到扇斓为他作肉包子时,脑中回忆起的是大寒冬里,扇斓为了满足他的任性,亲自跑去厨房一手一脚把包子蒸出来给他。
他记得那时看到大大的肉包子自己高兴得一口气吃下了四个,高兴之余,他也看到了扇斓的手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那时候,他的养父刚刚去世不久。
年幼的他不了解扇斓看自己时眼中的喜悦,他问,好吃吗?
好吃!扇斓做的肉包子最好吃!
扇斓摸着他的头,一直在笑。
也就是后来,陌楚臻才发现他的笑逐渐少了,但对他的宠溺是实则比自己想象的更多。
他想念扇斓。非常非常想念。
那肉包子……已经不能想吃就吃了。
裴谨什么时候会让自己离宫?
静容轩的寂静一直持续到黄昏。天还是很亮,夏日的风喧嚣地吹过门前树,偶尔吹落几片枯叶。
陌楚臻在等。他早早地梳洗筹备,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等候。
裴谨说今晚会来。
但是萧应雨似乎与裴谨有约在先。
他们两人,在他不在的时候有了些特别的关系。虽然萧应雨一直被裴谨作为“特别”来对待的。
这一晚他用来赌博,赌九成裴谨不回来,不过尚有一成在他这里,说明这个希望还没有熄灭。
可是萧应雨压根儿就没抱过希望。
再晚一些,月亮高挂了,他仍然带着两名宫婢坐在戏堂里,等着大戏开锣。
从裴谨愿意为陌楚臻生气那时他就知道了,这场戏一定是会自己独自看完的。
不过这戏他不爱看,等到其他妃嫔也一同到来入座时,她们看见了他后显得尴尬,他蓦然起身。
身后的两名婢女忙快步上来搀扶。
夜风比方才更喧嚣,看那风势是要下雨的前奏。他感到寒凉。
“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