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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非言 叵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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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天气出奇的好,在冰冷的冬日里能见见太阳是个难得的时候。
裴谨退了朝走去书房时,那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旁边的奴才很适时地为他撑起了华盖,瞬间,视野黑了一片。他有点懊恼。
在这种天气,他要做些什么好呢,他走得很慢条斯理,身后跟着一群人,也一起很慢,很慢……突然——
“给朕备装,今日朕要去狩猎。”
又是狩猎。
“是!”公公赶忙向身后的小太监挤眉弄眼:还不快去!
轻装上身,贵气的服袍拉长了他健硕的身形,除去隆重的冠冕,戴上白玉簪冠,背上一张大弓,这便是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他满意这身装束,随后便在一片整齐的“吾皇万岁”中策马扬长而去。
守门侍卫早早为他开了城门,他一刻也不停下,朝着那宽广无际的宁安城都奔去。他突然心情舒畅了,出了那座围城,他能够很自然忘掉很多东西。奏折,官民,争宠的后宫,然后,还有那个萧应雨。
他突然策鞭的手用了些力,马儿快起蹄,带他冲入一片幽林。
一只狡兔窜过叶丛,他放箭上弦,崩的一声,飞箭深深刺入丛中,那里没了声息。他又朝另一方向奔去,闯入了一个狼穴。几头黑狼被外来客惊醒,接二连三走出了窝,见到面前骑着白马的裴谨,龇起牙嗷声四起,恶狠狠盯着这位不速之客,身体做蓄势待发状。
载着裴谨的白骏起初不安后退几步,但裴谨拉了拉缰绳,双腿一夹马身,那马儿立即安定下来。
这些狼在与他对峙,但再凶猛也比不上傲气的龙。
这世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他自傲扬笑,从身后取出三箭,三指夹开架于弦上。侧头,单线瞄准。狼群越发不安,染腥的空气让它们焦躁。终于,它们按捺不住兽性,没等裴谨再有动作,其中两只大狼已超他直线扑来——
“嗷呜——”惨厉声发出,狼群终于有了动乱。裴谨刚刚是第一箭,直中狼头眉中,长嘶一声便断了气。接着是第二箭,一只狼已近在咫尺,但仅是一瞬功夫,它倒在地上,浇了一地的血。
还剩三只。
这对裴谨来说是件易事。当他准备将手上仅剩的一箭蓄势待发时,意外发生了。马儿突然惊慌嘶叫,就疯狂挣腾起来,裴谨一个措手不及,急着拉拉缰绳,但马儿仍是疯狂颠腾,直至把他摔下。虽然武功在身,但还是撞上了地上的岩石。吃痛一声,他立即从地上跃起,避开了趁机扑来的狼!
原来是身后不知不觉来了一头灰狼,在他以为自己将要拿下这些狼的性命时,它张嘴狠狠咬了马的后腿。如今它满嘴鲜血,一双凶眸冷冽盯着裴谨。裴谨一咬牙,放手一拼,将所有弓箭一抓在手,再飞快藉气放出,几声悲咽之后,狼群无一幸免倒下断气。
他赶紧起身拉起马儿的缰绳,跃上去,竭力安抚它的情绪。他自己也受了伤,现在再颠簸几下,他感觉自己的肋骨是要断裂了些了。他忍着痛,拉着缰绳,渐渐让马儿停下了挣腾。
远处的天轰隆隆几声闷雷。
裴谨心情霎时大坏:坏事接连地来,这是要与他作对?他立即带上方才的丰富收获上马,朝着来时的路,他很顺利就出了幽林。这时天色已经开始昏暗,眼前的景象灰蒙蒙一片,看来一场暴雨不可避免是要来了。
啊,要下雨了,陌楚臻咬着糖葫芦抬头看天。他将手上的五窜糖葫芦收进一个圆筒里,合上盖子。该回去了,不然扇斓又要出来找了。
“喂,陌楚臻,今天的份还没算!”身后突然窜出了几个人,四个比他稍年长一点点的男孩。陌楚臻一回头,就见那几个人都快要望着他怀里的圆筒流口水了。一个高瘦的男孩伸出握紧的双拳,要陌楚臻回答:哪只手里面有小石头。
其实哪只手都没有。少年眼对眼相继笑了笑,催促道:“快猜啊。”
天又轰鸣一声。
陌楚臻越来越急,随手点了那人的右手:“这只!”
“错!再来!”那手张开,空空只有空气。一窜糖葫芦只好被抽了出来,一个男孩拿过就咬下一颗大口大口咀嚼。
再来一次,又是错。还来一次,还是错!陌楚臻一合盖子,死死抱住圆筒,朝那些人嚷去:“不玩了!每次都是我输!”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就往家跑。男孩们见状当然不罢休,一起拔腿就追上去:“你别跑!糖葫芦留下!”
“我又不是笨蛋!”
他们冲出了大街,这时的大街正值收市之际,各个摊档都赶着在下雨前收拾货物打道回府。
裴谨在街角转入,直奔大街。
“糖葫芦!”几声大叫从旁边传来,陌楚臻跑得太急没看路,“哇”的一声撞倒了收到一半的瓜农摊子,满地的瓜滚了个遍。
而这时他身边突然的一声马叫吓得他不轻——
裴谨的白骏差点就踩中了他!
裴谨连忙用力拉扯缰绳,马儿人立之后,才幸免给地上的陌楚臻来个可怕灾难。
哪来的动物。
几个孩子定了定神,都停下来了。唯独陌楚臻还想着丢了的糖葫芦,他四处张望,终于在马的蹄下看到了那圆筒,还好好地装着糖葫芦。他笑了,上前去捡回那筒子,不料——
“应雨?!”
他突然身体一腾空,脚已经离了地面。
这,这是……陌楚臻腾空挣扎几下,终于知道自己是被提起来了,像只上秤砣的狸猫,晃荡着手脚被提起了身体。
“是你?!”裴谨将他拉近自己的视线,直直对他瞪眼。
什么……
“我……我不是……”看着裴谨惊诧不已的脸,他吓得口齿不清。但扇斓给他戴上的厚围领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他呼吸困难,吐出舌尖断断续续求饶:“放,放……我,难受……”
他脸色霎时青白,幸亏,裴谨这时看清楚了这只动物的样子。
他不是他的萧应雨。
闷雷滚滚,裴谨再不犹豫拉他上马,然后将最后的猎物,一只兔子,丢给了那几个孩子。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日子过得大概清寒。而他杀死的那些狼,都被他一路上丢给了那些残屋破瓦下的人家了。
远处渐渐入眼的华丽楼阁,扇斓像一根柱子在新欢阁门前站得笔直。风冷,他的表情更冷。
若不是看着带着陌楚臻的白马出现,他上一刻已经走上大街逐家逐户敲门寻人了。
“扇斓,我回来了!”陌楚臻被裴谨抱在怀里,来到门口见到他的扇斓,很高兴地招手。
扇斓一脸的紧张焦虑才消去一些。但是当他抬眼望向裴谨时,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裴谨也望着他,感受在冬日里雪上加霜的冷冽。
扇斓走去马身边,举起双手,裴谨自然将自己怀里的动物还给他。
“这位是?”
“扇斓,是这位少爷帮了我。”
“帮你?”他反问。但他一问,陌楚臻惊醒似的双手牢牢捂起嘴,他立即大悟:“你又跑去和那些人玩了?!”
“没有没有,我糖葫芦还在!”陌楚臻展示出葫芦罐,里面还有两窜半葫芦。
扇斓的怒火已经烧得极旺。
“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屋里的管事赶忙过来带他过去。身后的孩子在望着裴谨。
裴谨虽然一身脏乱,但不失他自身的气势,骑在白骏上,风度翩翩倜傥不羁。
“阁下是受伤了?”
裴谨顺着扇斓的视线望向自己的侧身:“失误,是伤了点。”那里渗出了暗红的血迹,他衣服穿得少,看得清晰。
“让大人见笑,实在是愧。但是在下对京城不熟,能否请大人借宿一宵?”谈话间少了古板的客套,扇斓也不得不感叹,这人不得了。
他的视线离不开裴谨身上的玉坠。那是与龙玺一对的腾龙玉佩。
“借宿怎会是难事,阁下随意住下就可,当是报恩。”
把裴谨的马交给了马倌照料,扇斓安排裴谨住在自己隔壁的房间,刚好隔开了陌楚臻。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裴谨笑开:“不敢当,在下卑称二字,非言。”
非言。
扇斓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脸上一片难看的白。
他十指冰冷,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仓忙下喉,暖意才从心头渐渐恢复。冷静下来,因为要做的事还很多。
晚膳时间。
扇斓亲自烧了菜,裴谨望着桌上算很丰富的菜肴,色相还不错,不知味道如何。
对面的陌楚臻大口喝着老火汤,没注意到裴谨绕在他身上的视线。他长得比萧应雨更幼圆些,表情……比萧应雨更丰富些。不过……裴谨看了看扇斓和自己,再看看陌楚臻,同样是坐在凳子上,但他的胸膛已经够上了桌边了,那小身板是不是过于小巧了些?
扇斓拿出酿在地窖里的陈酒,刚开封,酒香已经四溢。君子一聚,自然先要上酒,这酒确实香,配上月圆夜,入心已醉。
裴谨问陌楚臻今昔几龄,陌楚臻抢在扇斓面前答道,十五,中秋刚过的生辰。扇斓突然动作大了点,筷子掉在了地上。陌楚臻立即弯腰去捡。
他眼中透出提防,在裴谨看来这是动物提防猎人的行为。他戏笑:“大人别多心,在下只是随口问问。因为令弟看起来……”他想了想:“很娇伶。”无意间流露了男人的本性,扇斓这时就想起了一句话:天下乌鸦一般黑。
今顿晚饭扇斓几乎粒米未进,只配了一些小菜下酒,但裴谨也无半点不悦。终于,喝完了两覃酒,该要醉去了。
扇斓回了房。
他在房里静静坐着,直至,等到门被敲响。
“请。”
门开了,裴谨进了来。他步子稍带浮游,但脸上毫无醉意。他笑着走来,自行坐在扇斓对面。
“大人果然好酒量。”
“不及少爷。”
“大人把在下灌醉,是要试探在下功底如何?”
“少爷聪明。”
“那,大人探出了什么?”
扇斓略惺忪的眼半睁,好不美艳:“初见非言,唯缺衣堇。”
裴谨笑容收起,龙颜尽显,他一身易装只觉更残旧无光。
他赞叹扇斓真的极顶聪明,让他钦佩。腰间的腾龙挂坠被他摘下,对它摇摇头:“朕竟然忘了它。”
外面喧嚣不断,嬉笑欢声从走廊传来,能稍稍缓释这屋里的空气。
扇斓忽然屈身跪拜:“草民叩见皇上,吾皇,万万岁。”他发丝垂落,遮住了表情。
裴谨垂眼看他,觉得他狐疑成性,冷媚是要把人拒之千里,但又如此精慧,足以让他这位天子赏了几分薄脸。
“朕,有事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