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易水白》公子俞

3、第二章

　　第二章。
　　木河村。
　　山脚之下，木河村的村口。
　　村长此刻正忧伤地盯着山腰之上。忧伤，真真忧伤。居然挺着这么把老骨头一个月之内爬了四次山。
　　这四趟劳途，说的都是同样一句话，求的都是同样一件事。现在回过神来想想，这老脸……搁哪里去。
　　可是他回首望去，这个说大不大，也有千余人的村庄。朝廷并不是提出了很苛刻的归顺条件，而且天山族民也并不都是骁勇善战之人，这莫名其妙的战事啊……只是一旦归顺，每年就要上交赋税，朝廷征兵又要出人，几百年不曾有附庸任何一个大国，这里的百姓都自由懒散惯了，自然不愿意遵循他什么天朝上则，只想自由自在的。
　　朝廷来人倒是好说话，领头的将军也颇有大将之风，开战之前都会下战书，才让他这个六旬老人提前想了对策。可多次开战前便连挫他们，谁也保不准这样能拖多久，是否能拖下去。
　　“爹，”一身戎装的钟玉，背着弓站在他爹身后，年少的脸庞散发着熠熠光彩，“去见过狐大仙了？”
　　他爹“啧” 了一声，侧头斥道：“跟你说过，不许称呼为‘狐大仙’，大仙会生气的。”
　　钟玉点点头，心里嘀咕了句“不是您老说给狐大仙送羊腿么……”
　　村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若是没有大仙庇佑，我等早已成了他大盛子民，再也过不上这么自由闲适的日子咯……”

　　八年不过弹指，天山一成不变的景致终于也把好奇给磨灭了。大白坐在山洞口，放眼望去山麓绵绵翠绿裹着一条溪流蜿蜒进入村庄，尽是牛羊。阳光照在一身纯白的绒毛上，与脚下的厚厚雪层险些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茸茸大尾有意无意地扫着身上细细雪珠的话。
　　远眺仍能看见一月多前突至的东方军队安营扎寨之地。短短一月它也已经去造访三回，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自娱自乐也好，眷顾山下黎民也罢，它这大仙当得是风生水起，否则以它的顽劣性格，不出十年，天山便会出现一头疯狼。
　　只是独自一狼久了，总会常有犯病的时候。
　　傲然抬头，望见的不过是万年不变蔚蓝空海。
　　孤寂，静默，与凄风冰雪相依相偎。春来春去，天山牧民不停地转场，却始终不至这山腰之上。如此无聊，顽劣不改的心性果真丝丝抑郁，心中悲愤不期而至。
　　“嗷呜————”
　　“嗷呜——”
　　……
　　狼啸忽起，吟嗷良久，延绵悠长，响彻群山。
　　方圆百里，竟无一点回应。简直就是个除了人烟便无生灵的天之角落。
　　瞧着山下突然散乱的羊群队伍，慵懒地抖落一身细雪，大白起身，困倦地张嘴打了个大哈欠，细长鲜红的小舌灵巧一现。转身悄然走进山洞。
　　嘴角还余留一丝肉香。

　　军营。
　　入夜，尚且不过三更天，军营内巡逻士兵个个神情严肃戒备，毫无疲惫之意。但若时常在军营的人，细看之下便会发现，虽然兵将警惕性提高不少，但实则兵力减去不少，光是巡逻的队伍就少去了三分之一。
　　新运来的粮草集中放置在军营的最东北角，周边高高搭起的岗哨，耀眼的火把，无不照耀着这个军事重地。
　　缩在一堆粮草后边的二宝贼头贼脑地探出头去，左看右看，确定没有一点动静后，伸回了脖子，细声道：“爷，我们为什么躲在这里？”
　　祁萧躺在干草堆上，仰天望着点点繁星，面色冷淡道：“这个地方是唯一一个岗哨看不见的死角。如果对方每次都能得逞，说明一定是从这个地方下手。”
　　二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道：“莫将军亲自坐镇都没抓到纵火人，我俩蹲在这里能抓到吗？”
　　祁萧淡淡一笑，道：“莫名虽足智多谋，却心不够细，况且纵火次数不多，怕是没发现这个问题……二宝，爷饿了。”
　　闻言二宝立刻伸手在衣襟里捣鼓捣鼓，好半天摸出一个红彤彤圆润润的大苹果。祁萧嫌弃地皱眉：“这哪来的？”
　　“我……我从宫里带来的……”二宝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了爷，您冷不冷？要不要给您拿件披风来？”
　　祁萧摇了摇头，虽比不上莫名的金刚不坏之身，但也不至于如此体弱。他接过苹果道：“二宝，你回去吧，我自己守着。”
　　二宝顿时哭丧着脸：“您又要丢下我……”
　　这幅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祁萧哑然失笑：“你太笨，会添麻烦，先回去睡吧。”
　　见他如此不留情面，二宝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一副憋屈内伤的样子带着怨愤的眼神依依不舍远去。
　　祁萧看看手里尚有余温的苹果，拿衣袖仔细擦拭着，微微眯上眼。

　　夜风时起时止，丝缕薄云遮住明月，一团白影悄声出现在粮草垛旁。火光恍恍惚惚，在草垛边上形成一块忽明忽暗的阴影。
　　这东边来的人是不是学不乖的？怎么这么多次了，还是没有人注意这里。大白裂开嘴恶狠狠打了一个哈欠，将大尾藏于肚皮之下，仰着鼻子在草堆里拱出一个小洞来，扭着肥硕的身子挤了进去。
　　相比天山之上的寒冷，这里可以说是温暖多了。大白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狼毛都舒适万分，不自主地伸直两条前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咯。”
　　黑暗中小巧的双耳瞬间竖起，僵僵地定格在那。
　　细细静听之下，再无声响。
　　大概……是自己的狼爪不小心碰断了枯枝的声音吧。大白这才缓缓收回四爪，蜷缩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大头从草垛的另一头穿了出去。
　　这比起里边又稍稍凉快的风从鼻尖吹过，竟莫名地发起痒来，大白嘴角抽搐，忙探出前爪捂在自己鼻子上。这喷嚏要是打了出来，今晚就泡汤了。
　　待到一切正常，大白蜷着的后腿一个用劲，轻巧无声地从草堆中跃了出来，静落在铺陈着干草的垛上。才迈开爪子两步，就隐隐感觉到了不对。
　　这堆草……它伏下狼首，鼻尖几乎凑了进去，一抖一抖在嗅着。
　　好像有一股香味……淡淡的……大白忽然感觉鼻子微酸，忙将头扎进草中闷声连打了几个喷嚏，露在外边的身躯随着喷嚏一个又一个剧烈的颤抖，连藏在身下的大尾巴都抖落了出来，“啪”的一声抽在身后的枯草上。
　　随即，一个冰凉冰凉的东西不知从哪里滚来，大白茸茸大尾挨上它，立刻惊跳起来，在空中一个转身，落地，蜷腿，俯身，竖耳，龇牙。
　　静等。
　　静等……
　　等……
　　本已经蓄在喉口的低鸣等地眼珠都快挤出来还不能溢出，竟又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这是什么东西？光线暗淡中只能隐约瞧见一个圆乎乎的影子。大白隔着老远轻嗅了嗅，淡淡的一丝甜味若隐若现。
　　好像是……苹果？
　　大白歪了歪脑袋，竖起的小耳渐渐垂了下去。
　　还不等它思考为何有个苹果在这，一道呼啸之势突然破空而来，大白浑身一颤本能地飞速向前一跃，冰冷锐利的箭矢触及尾部白毛的稍端，硬是扎进了草垛之中。
　　堪堪躲过，大白惊出了一身汗。
　　却不曾想那箭原本就不作立毙之意，它鼻尖微动，俨然焦躁了起来。之前闻到的那丝香气愈发地浓了。一阵逼人的气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它四小股紧紧绷着，狼爪也死抓着地，躲在阴影处俯身低鸣。
　　可是……它并非凡物，又怎么会惧怕凡人？
　　等等……那么匹夫之器物，也不会伤它分毫咯？
　　思及此，大白忽然有些脑子转不过弯来。对呀，既然凡人的箭伤不到它，那刚才为何如此害怕，本能地跳开？
　　思绪还未萦绕上心头仔细推敲，只闻得“咻”一声，箭势当比之前更凌厉三分，银光闪过大白眼前。
　　这一次，本能也来不及逃开了。
　　……
　　“嗷嗷嗷嗷……嗷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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