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边行》黑白条

8、第 8 章

　　抱着被褥气冲冲的进了帐子，就见李锋一脸诧异地抬头看着自己，手里还捧着一本公文要批，还没来得及下笔。“这是谁惹了万兄啊？火气还挺大啊。”李锋笑呵呵问了句，见万海不答，他也不生气，低头把公文给批了，“啪”一声合上纸页，站起来看万海收拾东西。
　　其实两个人关系不算差，冲着李锋是万海的救命恩人这一茬，万海也应该是有求必应感恩戴德的。但是万海就是觉得只要看见李锋那笑吟吟对着自己调侃的样子他就来气，李锋跟他拌嘴时被他骂回去，他也不会生气，反而是越挫越勇，时间久了俩人一个调戏一个生气已经成为固有的相处模式了。其实万海不是个爱较劲的人，师姐说他太懒，有人惹他他也懒得搭理，所以在别人看来，万海脾气很好，做事也都是温温吞吞的，不紧不慢不着急，自小学医又让他能耐下心来磨蹭。可是到了李锋面前就不一样了，时时刻刻都在愤怒中的万海简直是一碰就炸，也不是真的跟李锋要吵，光他那表情就胜过千言万语了。
　　万海自己也奇怪，对于李锋，他其实很是欣赏。虽然他看起来只是一介武夫，但是平时和他相处下来，万海也知道这人于文也有些道行。他虽然老是逗万海，但是做事一向都是细致有度，考虑周全。而两人这种吵吵闹闹的相处，其实也算不错。万海这么想着，刚刚那点儿莫名其妙的狂躁情绪就慢慢平静下来了，转头看李锋站在自己背后悠闲地看着自己，嘴角挑着好像又要说自己什么，一时间竟然觉得开心起来。对于在万花谷常年没什么情绪起伏的人来说，遇着这么一个说得上话的救命恩人，其实真的不错。
　　那边站着的李锋见万海回头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一时间更奇怪了。怎么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女子还难懂，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高兴的，简直摸不着他的脾气。不过心情总是容易传染的，万海一笑，惹得李锋也高兴起来。平时两个人相处，李锋因为爱看万海炸蓬蓬的样子，就总喜欢逗他，因此很少看到万海笑起来的模样，这时候看到了，顿时觉得帐篷里都亮堂了许多。
　　“唉，你说说，明明我该对你千恩万谢的，怎么看见你这张脸就觉得没必要呢？”万海收拾好东西，顺势坐下来，一手搭在床边斜倚着身子，半笑着问李锋。平时也就算了，今天大概是帐子里多了个人，李锋觉得实在是狭小，看万海这么放松的笑着，就总觉得离得太近了，近得伸手就能碰到万海翘起来的嘴角一样。他不自在的往后退了一小步，平时玩世不恭的样子现在完全发挥不出来，讷讷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万海却不在意，只想跟他说点什么。
　　“我和师姐打小一起长大的，她对我实在是很好。我的那些糗事师姐记得真是清楚。”低声说着，万海轻轻一笑，慢慢捡起了那些琐碎的记忆。
　　“我入谷的时候还不太懂事，入门的时候开始要武医双修。我实在讨厌学功夫，摔摔打打的太疼了。我又不爱哭，每次跟人对练的时候总是闷着一张脸不说话，同门以为我不好相处，都不太跟我说话。只有师姐悄悄过来问我，是不是疼狠了才不说话的。
　　哈哈，她倒是聪明。后来武学基础修习总算结束了，我就跟着孙师父开始学起了医术，自那就几乎没怎么练过功夫了。师姐还嫌弃我呢，说我这样将来要是喜欢上哪家姑娘，就不能像话本里一样英雄救美了。”听到这里，李锋忍不住乐了，可不是么，沦落到自己被人救呢。
　　猜到李锋在笑什么，抬头瞥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李锋心头直跳，总觉得帐子里燥得慌。只好尴尬地转过脸干咳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小时候没吃过什么零嘴，师父虽然关心弟子，但是终究有些琐事不能顾及。师姐是个爱热闹的，常爱缠着门派里年纪大一些的师姐师兄们带她一起出谷办事。有一次她回来，偷偷去把一个油布包塞在我的床头，等我发现了都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我还纳闷屋里怎么一股怪味儿，找了半天才找见枕头下面的油布包，里面是放坏了的冰糖葫芦。”想到这里，万海笑起来了，当年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看见一串黑糊糊的珠子串在那里，一股难闻的味道一阵一阵往外窜，吓得他赶忙去找师父，生怕是什么奇怪的魇术，结果师姐知道之后还狠狠教训了他一顿，怪他辜负了她一片好意。
　　“师姐是个心地好的人，她对谁都很照顾，平时也大大咧咧的，虽然看着粗心，但是心眼很实在，很容易就会把感情托付出去。”说到这里，万海淡淡叹了口气，眉眼间透出一点意味不明的伤感，看得李锋心里也有些低落。
　　“嗯，粗心这点我倒是看得明白，毕竟近朱者赤啊，这边有现成的例子呢。”为了把那点不自在驱散，李锋非常顺嘴地就调侃起来。
　　听了这话，万海挑挑眉，也没反驳，只是眼里那点担忧慢慢褪去了。“是啊，没准哪天要是李将军不小心负伤了，我一个没注意就把针给插歪了呢。”
　　“……你不能这么咒我啊。”
　　万海咧嘴笑了笑，突然转头问道：“李兄你呢？”
　　被这么一问，李锋有些反应不及，愣愣问了一句“什么”。万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倚在床边，一脸新奇地说道：“什么都好，我想听听你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李锋一时间竟然有些愣住了，心里莫名有什么慢慢胀开，把他整个人都填满了，托起来一样。他低着头瞧万海，那张干净的脸上就仿佛是透了光，让他竟然有些不敢看他。他的耳边响着“隆隆”的战鼓声般，心也跟着飘飘荡荡的好像在战场上遇到了不相上下的对手，莫名的兴奋而焦灼。这样不对。有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提醒他告诫他，让他安静下来，让他离开。
　　但是他并没有真的转身离去，他只是想了想，慢慢坐在万海身边，一点点说起了过去。说起了那些他很少回想的过往。
　　“你知道，我姓李。”他是这么开头的，万海安静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我确实和当今的贵族有些联系。我的母亲是个商家女，遇到父亲的时候是在扬州的水边。”中间他停了停，好像在思考怎么措辞，但是略微苦恼地皱了皱眉之后，还是放弃了。“有了我之后，因为什么原因，她带着我一个人回到了洛阳。那时候……”说到这里，李锋顿了顿，语气微妙地继续道：“……家里人都有些不太高兴。”万海顿时明白，所谓的“不太高兴”大概不只是“不高兴”这么简单。但是他没法去安慰他，李锋是个将军，他能承受很多东西 。
　　“我小时候过得还算不错，祖父祖母心疼女儿，虽然不高兴，但是也没亏待她。我那时只想站得高高的，这样我的父亲就能看到我了。”李锋这么说的时候，脸上带着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单纯，真的像个孩子一样在笑，满是期待。
　　“不过后来我就不在意这些了，我肩上抗的的不是那些琐事，我带着这么多的兵，要护着大唐的江山。我背后跟着的都是用命来追随我的人，他们跟我想的一样，就是能看见那些村子里日日都能有那些热闹的烟火。”李锋说得很简单，最后的话甚至像是打着官腔。但是万海就是听出不一样了，他知道李锋这话里的分量，知道李锋说那些是琐事，那就是琐事，再不能干扰他一分一毫。
　　“嗯，我也喜欢王婶家的粥。”万海看着他的侧脸，烛光下的李锋棱角柔和很多，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亮闪闪的。
　　“明天要启程去洛道，早些休息吧。”李锋回头看看他，笑了笑道。
　　“好。”万海也觉得有些困了。
　　这一晚再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