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气球》森獴

3、幻想之家

　　当时的我还并不清楚家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爸爸带着牌友，在我家一天到头、不分昼夜地喝酒、打麻将，而妈妈则跑去了姥姥家，偶尔会回来一趟和爸爸吵吵架，摔摔盘子，抱着我哭上一场，然后又丢下我一个人回姥姥家。
　　我问妈妈为什么不带我去姥姥家？
　　妈妈说：“不能便宜了那混蛋王八羔子！”
　　后来我才知道，我家的老房子是妈妈的，妈妈因为爸爸赌钱想要跟爸爸离婚，但是爸爸不肯搬出去，就找来一群牌友在家里打牌，当然，除了打牌，他也打妈妈。妈妈忍受不了了就跑去了姥姥家，但是如果她又不想房子被爸爸霸占，于是就把我留了下来，让爸爸带上我这个拖油瓶，打牌也打不快活。
　　“走！跟我回家！”这句话和那张惨白的脸频频出现在我梦里，害我一夜都没睡好，而更可怕的噩梦是第二天一早，送子车的司机说让我们交通勤费，一个人两百。
　　放学后，我坐在送子车上，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坐送子车了，我没办法跟家里开口要这个钱，送子车又不是非坐不可的，爸爸会嫌我娇惯，会打我，而妈妈又只会说，朝那个混蛋王八羔子要！
　　过立交桥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女人，还在那个铁轨旁边、安全亭白垩色的探照灯下，我忽然觉得她可能是在等我。我好害怕，害怕明天要一个人穿越铁道，要一个人面对她。

　　该来的总是会来。
　　“你一个人路上小心一点儿！绕着点儿那个疯女人！”小虎在上送子车前冲我喊道。
　　我潇洒地摆了摆手，看似镇定实则忐忑地走向了公交车站。
　　冬天的天总是这么短，下了公交车，天就黑透了。
　　我远远地看见了那个女人，她就像僵尸一样站在原地，低着头，发现了我，她突然抬头“啊”了一声，但是也只是这样，我能感觉到她盯着我，可她并没有追过来。
　　我还注意到，她手里握着一副手套——和小虎的那副很像，都是那种厚厚的，棉布的，软软的手套。她好像是要把手套给我，但是我才不会被这种幼稚的骗术蒙蔽！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她一直站在那里，一直握着那副手套，一直在我经过时发出一声仿佛是在乞求我能回头看她一眼的“啊”……
　　第七天，我停了下来，我看了她，她的脸没有那么可怕了，头发也梳了起来，目光交汇时，她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很温暖，很慈爱。而我却在她嘴角上扬时扭头离去，我想她一定很受伤，绽放在脸上的微笑会在一瞬间僵掉的吧？

　　妈妈回来了。
　　在我推开家门的时候，一个盘子向我飞来，砸在了我身边的门框上，碎了一地。我赶紧遛着墙边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惊恐地望着毛玻璃上爸爸和妈妈晃来晃去的影子。
　　今天的牌局早就散了，家里只有爸爸妈妈两个人，他们吵了一会儿，哭了一会儿，打了一会儿，又吵了起来……
　　妈妈突然推开我房间的们冲了进来，抱着我说：“咱娘俩儿不活了啊！你爸这王八羔子是要咱娘俩儿死啊！”
　　爸爸揪住她头发，一顿拳脚将她拖了出去，又转身抓住了我，把我扯到了大门口，“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出去！这儿没你住的地方！”
　　“你凭什么撵我儿子走？你凭什么啊？”妈妈哭号着抱着爸爸的腿。
　　“哗啦”地一声，我的书包被爸爸扔了出来，那些笔啊书啊的洒了一地，我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好。
　　在决意离开的时候，我坚信自己并不是无家可归。

　　她还站在那里，在看见我回来的时候，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你站这么久不冷吗？”我将书包一扬，背在肩上，走到了她面前。
　　她摇了摇头，把手套递给了我。嘿！还真暖和！和小虎的一样！
　　“你是人贩子吗？你能不能把我卖给好一点儿人家，我会做家务，学习也挺好的。”
　　“妈妈怎么会是人贩子呢？”她的声音也比第一次的时候柔和了许多。
　　她把我带进了一个小区，上了楼，开了门，我走进这个陌生的环境，却发现它并不是完全陌生，因为在我的梦境里，我幻象过这样的“家”成千上万次。
　　“你先回屋做功课，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她亲了亲我的额头，我的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环顾四周，那是一间很小的老房子，和我家一样，但是却收拾得一尘不染，而且十分安静。整间屋子里只有炒菜声和我在房间里走动时发出的声响，方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上面的女人就是她，男人的脸有些模糊了，他们还有一个孩子，我注意到，那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
　　我又推开了旁边一扇卧室的门，那里应该就是那个孩子的房间了吧，柜子上有一副国际象棋，墙角摆着足球和篮球。因为是别人的房间，我不敢乱动，只是看了看，坐到了写字台前，打开灯，写起了作业。
　　她真的做了好多我爱吃的东西，晚餐的时候，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她就笑着看着我，给我盛饭。
　　“阿姨，你的孩子呢？”
　　“你不就是我的孩子嘛。”
　　她果然是弄错了。
　　吃完饭，爸爸忽然发来短信问我在哪儿，让我快点回家，其实爸爸比妈妈好一些，只要我给他做家务，他还是会关心一下我的。
　　我写了一张“谢谢款待，但是您认错人了”的字条，戴着那副手套，离开了这个“幻想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