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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箫引凤 ...

  •   次日一早,幽僻的郊径上,一辆浅绿色马车朝着凤翔城的方向缓缓而行,与马车的华丽格调相比,两个驾车之人看上去还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握着缰绳的那个面无表情,一身黑衣散发着影魅般的气息,而他的搭档拳发黑身,耳穿大环,一眼就能看得出是个昆仑奴。马车的车檐上挂着昂贵的牦尾流苏,用作车帘的翠纱掩住了车内的情形,里面坐的正是昨日决定返回凤翔的哥舒明朗和温恬儿。此时恬儿正柔情绵绵地靠在哥舒身上,两人不时甜蜜低语几句。

      当马车经过一片竹林的时候,有箫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婀娜婉转,连转流宕,如微波轻掀,层层推远。那音乐轻柔妩媚地在空中摇曳,缥缈淡散,悠远之时倏然变调,奏出更为奇绝的妙音,并包吐含,仿佛慈母叮咛儿女般殷殷融融,却又隐约地含着几缕莫能言明的哀伤。哥舒与恬儿皆是自幼辗转流浪,闻得此音,一时竟是痴住。

      “影子,停车!”哥舒突然将驾车之人叫住。

      “公子有何吩咐?”那个驾车的黑衣人闻言立刻将马车停下。

      “先不急着回城,我很想认识一下这弄箫之人。”

      “影子,你陪公子前去拜会这箫声的主人,我总之也看不见,就留在马车里等你们吧。”温恬儿自然知晓哥舒明朗此刻的心境,因此也并不阻拦。

      哥舒当然不会把失明的温恬儿独自一人留下,吩咐道:“让昆仑奴留在这儿保护你,我很快就回。”

      “嗯”,恬儿顺从的点了点头。影子将轮椅从马车上搬下,推着哥舒明朗进了竹林。
      林内翠竿掩映,芳草鲜美,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若隐若现,汩汩潺潺。那箫声似乎就是从这溪水的源头方向传来。

      “公子,你看。“影子快步行至水边,从溪流调皮的水旋儿中拈起一物呈给哥舒明朗。
      哥舒一看,不禁莞尔一笑。那是一个精巧的竹雕小盏,盏中尚余酒香。”曲酒流觞,呵呵,倒是个风雅的人。走吧,那弄箫之人想必就在附近。”

      哥舒明朗的猜测果然不错,顺着溪水又行了不远,转过一个弯,景色竟是别有洞天。与绿竹交相辉映的竟是一片桃花林,此时落英缤纷,甚是美丽。溪水边一个红衣俏婢正娴熟地整理着一些精致的酒器,离她不远的桃花树下,一个粉衣少女正背对他们颔首弄箫。一曲将终,乐音陨坠正如这溪水桃花涓涓流去,余韵不绝。

      “吟气遗响,生微风兮。连延络绎,变无穷兮。姑娘的箫声当真是人间仙乐。”若非此时行动不便,哥舒明朗定要拊掌赞和一番。那桃花掩映下的粉衣少女听到哥舒明朗的赞美后身体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片刻,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回头看过来。

      “哎哟”,少女娇呼一声,原来是她刚刚转身时被桃枝勾住了头发,她慌忙地把头发解救下来,挣动间又是引来一阵花雨。

      花雨下的少女梳着闺阁女孩儿常绾的垂髫分俏髻,十七八岁韶华,娇嫩胜过花瓣的双颊上梨涡浅浅,那通身的灵秀之气宛如一头可爱的小鹿,精巧的面容上惹人注目的却是一双凤眼。想必方才被树枝扯痛了头发,此时她双颊绯红,眼中水雾蒙蒙,樱唇微微嘟起,着实令人莞尔,惹人怜爱。

      哥舒明朗在看清少女面容的一霎,心中泛起莫名所以的柔软,恍恍惚惚,他也无法清晰分明的想起究竟何时何地见过她,只是那丝熟悉感萦在心头,固执的挥之不去。

      不过此时苏茉却没有同样欣赏“落花人独立”的好兴致,“该死的树枝”,她在心里懊恼了一句,“居然会在这么窘的状况下见面,呜呜……丢脸死了。”呆萌少女苏茉的一颗玻璃小心脏顿时碎的渣渣的。

      哥舒此时已经回过神来,颇有些好笑的看着粉衣少女变化丰富的可爱表情。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不过好像是自己吓到她了。这样想着,哥舒明朗轻声道:“是在下唐突,惊扰了姑娘的雅兴。”

      “啊,没事没事,是我自己太不小心的,嗯,公……公子不必介怀。”苏茉闻声从她的小伤心中醒过神来连忙解释道,并趁机细细打量着哥舒明朗。

      嗯,白衣,好儒雅;容貌,好完美;气质,像谪仙一样;轮椅,诶,轮椅!他果然是遭受过那些残忍的经历,苏茉觉得那辆轮椅特别特别刺眼,同样特别特别刺眼的还有那无意间露出袖口的腕部的狰狞疤痕。

      哥舒见那少女突然满眼忧伤地盯着自己的轮椅,神色不由黯淡了一瞬又马上恢复正常,淡淡的说道:“在下行动不便,需得轮椅代步。”

      “公子气质如兰,心志必是坚定。”苏茉此时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也并不问他原因,只是十分肯定的浅评一言。

      见少女并不追问,哥舒心中也舒畅许多,想到自己来此的原因,便道:“姑娘的箫声妙绝,在下循音而来。方才侍从在溪水中拾得此竹雕流觞,想必是姑娘雅兴。”哥舒示意影子将竹觞奉还苏茉,又继续道:“只是姑娘年纪甚轻,为何箫声中却满怀哀思呢,?”

      “听闻凤翔古有弄玉吹箫引凤的传说,茉儿初入关中寻亲,暂居凤翔,还未曾领略关中景色,见今日春光明媚便出门游玩,见此处溪水桃花相映成趣便忍不住弄箫自娱,附庸风雅一番。方才起风,我见这桃花吹落无数,想起娘亲在世时常常酿造桃花清酒,触景伤情,故而借箫声以思亲,公子勿怪。”苏茉接过那竹觞后娓娓道来,双颊上的羞红已褪,面容染上淡淡的伤感之色,此时哥舒明朗方才发觉少女原本的脸色有几分苍白,似是血气不足。

      “抱歉,触及姑娘伤心事了。姑娘既是来关中寻亲,在下空听姑娘仙乐一曲,如有需要,哥舒明朗定当效劳。”原来她也是飘零无依之人,哥舒心中更对这少女多了几分怜宠亲近之感,忽然记起她自称茉儿,又说是来关中寻亲,莫不是天昊他们提起的苏姑娘?

      “那茉儿就先多谢哥舒公子慷慨了。”苏茉也并不推辞,又道:“公子既然拾得此觞,可有兴致与茉儿共饮一杯?”少女的眼中隐隐有渴求之色。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哥舒明朗突然有种自己似乎无法拒绝这少女任何请求的奇怪感觉。这真是……太荒谬了,除了温恬儿和静王爷,哥舒明朗的心绪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如此轻易地牵动。不过哥舒自己似乎并未太过留意这种不同寻常,他示意影子将自己推到溪边的酒案前。此时那个红衣俏婢依然贴心地整理好一应酒器。

      待少女也在案旁坐下,哥舒明朗开口道:“前几天承蒙苏老板所赠太阿酒,随心小筑的花酿果然是酒中仙品。”此话已然言明他心中的猜测。

      “原来公子就是李捕头的那位朋友。那天跟他在一起的陶姑娘可是差点儿要把我家小筑的花酿搬空,公子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呢。”苏茉一边有些好笑地回忆着,一边优雅地将温好的酒用轻纱滤到一个提链水晶壶中,又取出三只透雕荷叶纹竹觞一一斟满,然后让一盏竹觞顺水漂流,第二盏方亲自奉饮于双手不便的哥舒明朗。

      酒液隐隐有桃花香气,入口清冽,回味又觉十分绵淳,真是好酒。哥舒还来不及对苏茉的殷勤细想,就被这美酒醉了思绪。

      “好酒,只是不知姑娘这流觞可是有何特别的说法?” 哥舒看着漂远的竹觞问道。

      “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娘亲生前最喜欢酿的就是桃花酒,这坛酒是家母仙逝那年年初我缠着娘亲与她合酿的,至今已有十年,可惜娘亲却再不能与我共饮此酒了,所以我将此酒取名为桃花殇,这流觞算是苏茉的固执吧。公子今日拾得此觞便是与这坛酒有缘。随心随缘一向是我们小筑的宗旨。”苏茉说话间已坐回原处。

      随心随缘,哥舒明朗回味着这四个字,他以前没做到过,以后……以后怕是也没有做到的机会了。

      苏茉见哥舒明朗盯着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把在心里酝酿了好久的说辞在舌尖打了好几个转才试探地开口道:“上次李捕头说公子体内有燥热之气,不宜多饮,不知苏茉可否为公子一诊?”

      “哦,苏姑娘不仅雅擅音律,酿得好酒,还是位歧黄高手?” 哥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呃,久病成医……久病成医而已,母亲在怀胎之时曾受重创,所以茉儿先天体弱,师父就教着我学习医术调养身体。”苏茉这次没有看哥舒的眼睛。

      “那就有劳姑娘了。”

      苏茉拉起哥舒明朗的手,那道腕部的伤痕显得更加扎眼残忍,她暗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底的冲动,轻轻搭上哥舒的脉搏。诊脉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可是苏茉此时的思绪却好像在一个天旋地转的地方跑了好几圈马一般。

      这脉象竟是……!小姑娘那双水润的眸子里差不多要点燃小火苗了。我忍,我忍……终于她还是没忍住……

      “哥舒公子之前很无聊吗?所以热衷于玩自焚?!”苏茉突然一句讽刺冲口而出。

      哥舒明朗没料到这小丫头真能一语道破天机,更没料到对方竟会大为光火。于是颇有些尴尬地说道:“在下的确曾服过一段时间的热毒之物。”

      听到哥舒如此坦白的承认,苏茉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许久方叹息道:“公子可否告知所服之物?”

      “苏姑娘应该知道两个月前凤翔险遭黑火焚灭的事情吧。在下所服食的正是一种可以克制黑火的药,必要时只有我的肉身可以扑灭黑火。”哥舒明朗仿佛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一般。

      小姑娘好不容易压下了自己想再毒舌两句的冲动,说道:“原来如此,能克制黑火的药若非至寒必是至热,看来是后者了。幸亏哥舒公子内力深厚,而且……”苏茉迟疑了一下,“嗯,总之如今公子体内尚有一些余毒未清,苏茉回头让人将药方送到公子的住处,只要依方服用调养,不处十日即可根除热毒。”说话间苏茉又扫了几眼哥舒腕部的伤痕。

      此时一直守卫在一旁的影子听到苏茉这话一改之前的阴沉,不等自家公子开口就急急追问道:“苏姑娘真的能彻底帮我家公子解毒吗?”

      此话一出,立刻被离他不远处的莺萝狠狠剜了一眼,“你这个人好无礼!竟然怀疑我家小姐的医术,我家小姐可是天医的嫡传弟子。”莺萝气呼呼地和影子呛声。

      天医纪绯然,不仅身怀妙手回春的超绝医术,并且凡是见过她的人都称其有天人之姿,故而“天医”的名号曾是一段江湖传奇,甚至有人为一睹其芳容而不惜自伤去寻天医“治疗”。可惜的是纪绯然从未对任何人动心过,而且十年前她更是不明原因地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不知令多少江湖侠士心碎一夕。原来这小丫头竟是天医的传人,哥舒明朗暗暗吃惊。

      “纪天医十年前消隐于江湖,原来苏姑娘是她的传人,在下失敬。”哥舒明朗道。

      “十年前正是娘亲离世那年,我才七岁,一时无法接受娘亲不在了的事实,师父担心我过于哀伤,故而不问俗世一心陪伴了我两年。后来我慢慢平复了心情,那时江湖上的人都以为师父归隐了,师父是个洒脱的女子,索性也就借此机会真的远离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困扰江湖众人多年的天医隐退一事就这么被这小丫头三言两语道出真相。

      “所以,公子大可对苏茉的药方放心,清除你体内残余的热毒我还是很有把握的。“小姑娘十分自信的笑说。

      “公子,我们离开马车很久了,您看……“影子小心翼翼地提醒到。此等败兴的举动又为他自己赢得了莺萝的一记白眼飞刀。

      哥舒听到影子的询问,对苏茉歉然一笑道:“那就多谢姑娘了,药方我明日让影子去随心小筑取。今日得闻姑娘妙音,共饮佳酿,又承蒙姑娘赠药,哥舒明朗真不知如何相谢,以后苏姑娘若有难处,尽可来了物园找我。只是今日我们回城后还有诸多杂事,怕是要先行告辞了。“

      “苏茉不敢打扰公子行程,既然我与公子同在凤翔,日后相见容易,公子保重。“小姑娘虽然有点儿小小的失望却也不再挽留。

      影子推着哥舒明朗回到马车处,恬儿听到他们的声音笑着问:“你们可是遇着神仙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影子心道,还真差不多,不过他还来不及开口就被哥舒明朗一个威胁性的眼神给堵回去了。温恬儿自然看不到哥舒的眼神,见他迟迟不答,便微微不满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遇到一个很有趣的小丫头,聊了几句,就是天昊他们所说的随心小筑的主人。”哥舒明朗提到此事,好看的嘴角又不自觉的弯了弯。这回连留在马车这边一头雾水的昆仑奴也瞠目结舌的看着自家公子。

      “温姑娘。那位苏老板还说可以根除公子体内的热毒呢。”影子知道这才是令所有人都欢喜的消息,于是迫不及待地补充道。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凡是对哥舒明朗好的事情都是令温恬儿万分开心的事。
      看到恬儿激动地又要流泪,哥舒明朗忙道:“好了,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我们快些回城吧。”

      马车又继续辘辘前行,哥舒明朗看着窗外的景色若有所思。能传这么远的箫声必是注入了内力,曲酒流觞的引路,又甚至那坛太阿酒想来也并非随意相赠吧。这个随心小筑的主人为何如此这般设计引我见面呢,而且还如此盛情难却,难却?奇怪,为何我会对她的要求感到难却,而且一点危险的气息也没有察觉到呢?算了不想了,既然同在凤翔城,总会知道的,至于现在,哥舒公子莞尔一笑,我倒是很想看看这个有趣的小丫头还会做出什么有趣的事情来呢?

      此时此刻,方才哥舒明朗造访过的桃花林中,苏茉神色复杂地自言自语着:“或许……那个人也没那么残忍吧。咳……咳咳,不过,如今的一切又怎能不怪他!”接着她头也不转的对莺萝吩咐道:“今日回去后收拾行装,把小筑交给小七看着,明天你随我去一趟蜀中溪地。”说完径自盘膝而坐。一旁的红衣婢女眼神十分埋怨担心地递过一粒药丸和一盏清水,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几分的少女一言不发地服下药丸径自打坐调息起来,红衣的婢女静静的侍立一旁,飞花依然,如一副静谧的图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清箫引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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