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立》树的人

12、第 12 章

　　后来最初的几年里，顾长亭一直在问自己，如果那个时候自己仅仅是说了想和袁煜上同一所大学，去同一个地方，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但是事实上，顾长亭不仅没有说成，他还把人吓跑了。喜欢的感情，最后却变成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真是可笑荒唐。
　　顾长亭带着对自己不敢表白的愤懑和无能为力的悲剧感交了志愿表，然后一脸正常高兴的表情拉着袁煜去喝酒。两人找了间小饭馆进去，点菜小妹妹红着脸过来问需要些什么。顾长亭状似豪迈一挥，说：“先上一箱啤酒，再来一瓶白酒，随便上点菜，今天我高兴。”
　　袁煜看着对面有些兴奋地不正常的人，终于确定今天一开始看到人的感觉是对的：顾长亭心情不好，非常糟糕。点菜小妹妹“哦”的一声刚要走开，袁煜喊住，说：“还是先上菜吧，菜也随便。酒待会儿再拿上来。”
　　顾长亭听了袁煜的话，也不反驳，只是咧着嘴笑。
　　袁煜皱了一皱眉头，说：“你心情不好？”
　　顾长亭笑了，如沐春风：“没有的事，我们都去了想去的学校，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心情不好做什么。”
　　袁煜顿了一顿，说：“不在一个学校也可以见面联系，放假回家出去玩也是一样。”
　　顾长亭听了这句话，收起笑容，低下头去看桌子底下，沉默了许久，才说：“你还记得去年冬天生日那一天吗，我收回我说的话···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就是你不要找女朋友的话，我和你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
　　袁煜表情先是一空，然后恢复镇定，也不开口。
　　一直到菜都上齐了，酒也摆桌上了，顾长亭才跟刚做了一场梦似的抬起头，眼神恍惚的看了一眼袁煜，然后一瞬间变得清亮逼人，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直笑的眼泪都出来，连声说：“我太高兴了，真的。我们喝酒，今天不醉不归。”往日的顾长亭不是这样的，他不会这么夸张的笑，就像有人对他说：笑。然后他就笑了，笑的机械、毫无节制。
　　然后就是顾长亭不断给自己倒酒，给袁煜倒酒，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说两个人一起过去三年的回忆，袁煜想把酒瓶子抢过来，顾长亭握着酒瓶的力气大得惊人，死不松手，嘴里还念叨着：“我没醉，还能喝，再来一瓶。”
　　这天下午在饭馆里的记忆，顾长亭浑浑噩噩，记不清楚，最后只记得依稀是袁煜架着他的肩膀把他拖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顾长亭这样回家，肯定会让家长担心，袁煜便打了车，和面色潮红、一身酒味的顾长亭一起去了露天广场，想等他意识清醒一点再送人回家。路上顾长亭一个没忍住，吐了人家一车。袁煜又忙着照顾人，又忙着和司机道歉，看着睡得正香还在小声咕哝的人，好笑又担心。他并不知道顾长亭今天到底怎么了，隐约猜到一点，却是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答案。
　　广场上人不太多，还没有到活动时间。袁煜扶着人在喷泉旁台阶上坐了下来。顾长亭靠着袁煜歪歪扭扭的睡了，半个多小时过去，广场上时钟“咚”一声，喷泉蓦地喷出来，冷水溅了二人一身，顾长亭这么被一激，终于醒了过来。
　　二人落汤鸡一般。顾长亭看着袁煜无奈的表情，又哈哈大笑起来，这次却是眼睛都眯了起来，十分开心的摸样。袁煜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顾长亭指着袁煜，大着舌头说：“你个混蛋，你什么都不知道，都不知道。”
　　袁煜说：“知道什么？”
　　顾长亭“嗷”的一声扑了过去，一把按下袁煜，袁煜没防备被他这么一扑，整个人就往后倒去，慌忙中用手撑着地缓冲，后背还是火辣辣的疼，有潮湿的液体滑下来粘着衣服。袁煜使劲推了推人，顾长亭却不起来，红着眼睛，兀自说着“什么都不知道······”。袁煜沉下嗓子，说：“长亭，别发酒疯，起来，我······”
　　这句话，却不知是那句触到顾长亭开关，话里已经有些咬牙切齿：“别叫我长亭，我喜欢你，别叫我长亭。”说着，不管不顾的低头去找袁煜嘴唇，找到了就泄愤似的亲咬，嘴里很快充满了鲜血的铁锈味，舌尖上的血腥味拉回了顾长亭抛到九霄外的神智。
　　时间静止，画面定格。顾长亭突然想到去年在袁煜家的那个晚上，凉凉的月光，温暖的皮肤，禁忌的亲吻。多希望，自己同袁煜就定格在那个晚上，一个偷偷喜欢，一个不知道，却给他一个温暖的笑。如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呆呆的分离，身下人早在顾长亭哑着嗓子吼出“我喜欢你”的时候僵硬了。
　　顾长亭呆呆的起身，颓然的坐到一边，背影一动不动，再是无可抑制的全身发抖。
　　袁煜勉强维持镇定：“你今天喝多了，酒话当不得真，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我喜欢你，不是酒话。”声音绝望死气，毫无波澜，就像知道了自己必死的结局后的认命、不否定。
　　“我喜欢你，你呢？你喜欢我吗？”顾长亭转过头来，脸上爬满了冰凉的泪。
　　袁煜难得慌乱起来，闪烁着眼睛，不敢直视顾长亭。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广场上的人渐多，小摊子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喧闹繁华，没有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怎样无望的告白。
　　袁煜再开口时，眼睛里敛着沉沉的光，仿佛要将眼前的人吸进去一样，已听不出什么情绪，说：“长亭，你让我想想，好吗？”没有拒绝，没有愤怒，没有厌弃，就像，就像被告白的人不是他，他的灵魂早不知在哪个地方。
　　顾长亭灰着眼睛，光芒堙没，神情抑郁：“你想吧，想吧···我走了，对不起。”说着手撑着地就挣扎地站起，袁煜见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嘴唇动了动，而后停下的人又大步向前，离开的背影萧索孤独，没遇到袁煜之前，他也是这么独自走过来的，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袁煜一句“长亭”，就这么堵在了心口，封在了紧紧闭上的唇齿里，消失在凉风吹过来的夜空中，望着顾长亭踉跄远去的背影，眼里晦明难辨。他还没有想好，没有准备好，不能就这么把人留下。
　　······
　　袁煜装作平常聊天的样子，仿佛不经意似的问袁妈妈：“不知道顾长亭在不在家，说了一起去玩儿的。”
　　袁妈妈顺着说：“小顾老早就出去旅游了，顾妈妈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怎么，他没告诉你？”
　　袁煜平着嗓子说：“说了，不小心忘记了。”
　　······
　　再是没有见面，一个没有等到，一个没有说出，就这么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