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信》Liar陆徊音

6、伍 Very

　　用漂亮的花体字在文件上划好最后一笔，沈昌珉长舒一口气，修长身躯松弛在宽大皮质办公椅间。他伸出手指用力地在鼻梁处揉搓几下，眼皮沉重。
　　平安夜，他豪气请公司上上下下聚餐，自己却窝在办公室里加班，以前也习惯了这样的寂静，不知为何今天却格外地感到难耐，难道是因为节日的缘故吗？他烦躁地揉揉头发，正准备下班的时候，郑允浩却从门外探头进来。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这里。”他一手提了一个外卖盒子，直接扔在办公桌上，“你前几天不是嚷嚷着要喝这家的粥吗？快点喝。”
　　沈昌珉虽有些嫌弃郑允浩的粗手粗脚，心中却也还是不免为郑允浩的关心而感到些许暖意，难得没有回嘴，利落地解开包装，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
　　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口感不曾变过，却再不似记忆中那般美味。他轻轻皱了皱眉，郑允浩却看见了他这般细小的表情变化。“不好吃？”
　　沈昌珉摇头，“不是。”而后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粥还是有些烫，他只觉得喉咙划过一阵灼热，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弄得满手都是。
　　郑允浩嫌弃地看他一眼，抽出几张餐巾纸丢过去。“没有林寻在你就是个二级残障。”
　　“总是忘记带门禁卡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允浩哥才是二级残障吧？”沈昌珉默默地把手擦干净，连头都没抬一下。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无法否认，林寻确实将他的生活照料得极好，好到他不愿承认她已悄然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郑允浩吃瘪吃得多了也知道自己在沈昌珉这里讨不到任何嘴皮子上的好处，看沈昌珉吃得香无聊戳开手机屏幕默默地玩游戏。
　　精神抖擞的小人正在与BOSSS厮杀着，眼看怪物的血条即将归零，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他呀西一声，眼睛瞟到来电提示上的姓名却噤了声。郑允浩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仍在大快朵颐的沈昌珉，大步走出办公室，按下通话键。
　　电话那头女人的嗓音甜美如蜜糖，是一听就会侵入骨髓的温柔缱绻。
　　郑允浩下意识地压低了声线，因为心情略微烦闷，尾音听起来带点毛躁，如同老旧的唱片。“你要回来？你回来做什么？”
　　“允浩哥，你是不是太生分了。”疑问的字句，却是无比笃定的陈述语气。“毕竟首尔有那么多我想念的人。”
　　“你一直擅长说些冠冕堂皇的话。”郑允浩顿了一顿，“生病的母亲，上学的弟弟，等待的恋人。一眼都不曾回头看过，你的想念是否太过廉价。”
　　男子向来温暖的脸都罩上了一层冰寒。
　　但最后他还是稍稍放柔了语气，“你和昌珉都是我所珍视的人，有些事，该在哪里结束就结束吧。”
　　“昌珉结婚了。妻子是很好的人。”
　　郑允浩亲眼看着那个死心眼的孩子长大。随着年岁增加，沈昌珉的脸庞从青涩柔和逐渐地变得刚强锋利，再到现在的淡漠冷硬，明明是笑着的，笑意却未曾达到瞳仁，标志性一大一小的月牙眼不再是弯弯的，眸里依旧有闪烁的光彩，不是像星星，而是像细碎的冰碴子。
　　时间将沈昌珉打磨成风姿卓越流光溢彩的凛冽男子，却同时也将他最真实的情绪一点一点殆磨干净。
　　因此，郑允浩看着他自从婚后逐渐温软起来的神色，是由衷地从心里感到高兴。
　　电话那一头是长久的沉默。半晌，好听的女声再度响起。“是么？”
　　随即是嘟嘟嘟的忙音。
　　你结婚了吗？
　　不等我了吗？

　　沈昌珉提了几个纸袋走出来，郑允浩看他一眼，“还是要去疗养院么？”
　　沈昌珉轻轻点头，“伯母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郑允浩眼角余光瞥见灰色纸袋上明显的Gucci字样，下意识问道，“伯母也用Gucci吗？”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明摆着是买给某人的吗，何况今天还是平安夜。
　　“之前林寻把她的墨镜借我，我答应过给她买的。”沈昌珉难得耐心解释，生怕自家思维过度活跃的哥哥又想多了。
　　“原来是这样。”郑允浩特地拉长了尾音，满脸笑容，“那你快走吧，毕竟平安夜嘛。”语罢就拉住沈昌珉的胳膊往电梯走去。
　　沈昌珉无奈地眯起了眼，喂喂，就知道郑允浩一定会想多。

　　疗养院的护工打电话来说老人的身体欠佳时，沈昌珉并不甚以为意，谁知道老人的状况已经差到这种程度。
　　沈昌珉独自推门进去，坐到病床边的凳子上，老人在她进来的时候就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到是他，微微笑了一下，嘴角扬起的动作仿佛都耗费了她许多的精力。
　　沈昌珉轻轻握住老人的手，手心是粗糙的触感，老人的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星星点点布满了褐色的斑点。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女人的手，冰凉的，柔软的，指腹有细细茧子。他轻声说，“以后我可能没办法经常来看您了。”
　　老人微笑，点头，颤动着还插着点滴管的手，从枕下摸索出纸笔——她只能用手指夹着笔僵硬地写下自己想说的话。沈昌珉看她艰难地在纸上涂划，每写一笔，都如同爬一座山。“你现在很好。”
　　“我很好。”沈昌珉也笑开来，“您知道吗？我结婚了。”
　　老人努力睁大眼打量他一会儿，随即露出会心的表情，刷刷写道，“怪不得。早点回去。会等急的。”
　　沈昌珉看着老人歪歪扭扭的字迹，帮她拉了拉被子，低声说道，“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老人张着嘴唇，喘气如风箱，像是想说什么。沈昌珉俯下身子去听。老人气若游丝，说道第二遍是他才听懂说的是什么。
　　“对不起。你要幸福。”

　　林寻是抱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礼物盒子在家门口和沈昌珉遇见的。高高堆起的纸盒几乎遮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只看见一个西装笔挺的身影闪过，她提高了音量，“沈昌珉，帮我拿一下东西。”
　　沈昌珉被女人突如其来的呼喊吓了一跳。林寻穿一身黑色大衣极容易隐没在夜色中，他确实没注意到她。沈昌珉接过她手中的重物，皱了皱眉，嗓音冷淡，“你人气挺高的啊。”心紧了一下，有些难受。
　　林寻手上的负重瞬时减轻了不少，她长吁一口气，转转酸疼的脖子，“都是赞助送的样品。连实习生都分到了很多。”
　　两人进了家门，将东西都扔到衣帽间，林寻直接坐到地上，开始一个一个地拆盒子。沈昌珉站在一边看她忙碌。拆到一半，林寻举起一件大衣，问他，“这件送给珠妍怎么样？”
　　沈昌珉点点头，确实是珠妍会喜欢的样式。他伸出长长的胳膊，从一堆衣物中捞出条灰色的羊毛披肩，“这个给秀妍。”
　　他刚才看见了林寻特地放到一边的包装袋，是营养剂，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给沈家父母的。那么他的礼物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对林寻的礼物有所期待呢。
　　沈昌珉拿了纸袋在林寻眼睛前晃一下，“墨镜，说过会给你买的。”而后迈开长腿转身准备走出房间。女人温温柔柔的语句在背后响起，“给你的礼物我放在书桌上了。”
　　“Merry Christmas，昌珉。”

　　深紫纯色的包装纸，如绸缎般的滑面质感在灯光下闪烁如天鹅绒般的静雅光泽。沈昌珉小心地拆开了包装，Montblanc的钢笔。他平常用的那支已经不太好写，时常会走墨，想不到林寻连这样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真是个无孔不入的女人。
　　沈昌珉摇了摇头，目光却牢牢锁在桌角摆着的白色瓷杯上。他拿过来，细细地端详，杯壁上有浅浅的裂痕——是他摔碎的那一个。林寻将它补好了。
　　曾经有个女孩对她说，送杯子就是一辈子。
　　林寻，你补好了我的杯子，是不是补好了我的一辈子？
　　真是个，无孔不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