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春风》迟书

2、2

　　沈子岚第一次遇见庄远山时，谷内新栽的白梅正含苞吐蕊。他带着七分醉意走过那株梅，驻足观望片刻。正想折一枝轻裁数重的冰蕊，却听身后马蹄轻踏，一个行客样的男子勒马而立，破旧的斗篷上覆了一层谷外的薄雪。
　　万花谷内常年温暖如春，凝结在来人睫毛上的寒霜渐渐地融了，蓑衣上的雪水顺着落下。斗笠下的眼睛雪亮，注视着沈子岚。他注意到他瘦削的面容布满了依稀的胡渣，怕是有多日未曾好好打理过自己。
　　他连忙收起自己攀枝弄花的动作，一派风雅名士的姿态。
　　“敢问客人从何处来？”
　　“蜀道巴陵。”
　　“何故来此？”
　　对方顿了顿，“说来话长……”他说。
　　他原是驻守长安的天策军士，南下巴陵执行任务，回来的途中遇了险，同行的军士下落不明。他身上又受了伤，于是决定到万花谷来一避风头。
　　沈子岚此刻的酒意已退了三分，他打量着面前这个自称天策军士的男子，亦看出了对方刻意收敛真气的痕迹。这些他看在眼里，却依旧不动声色。
　　毕竟行医救人，悬壶济世，是谷中人置于江湖俗事之上的第一要务。
　　天策军士形容憔悴，内里却受了十分严重的伤，褴褛衣衫下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然毒蚀。沈子岚心道若是寻常武夫身中此毒只怕早已一命呜呼，这人却还能撑着自己找到万花谷的门，其内息与定力应是非同小可。
　　他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看着对方忍耐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忽然对他涌上了不可遏制的好奇。
　　后来某个偶然的机会，沈子岚发现了这个军士的秘密。
　　万花谷内芳草鲜美风景迷人，又兼有百草齐集神医隐迹。他避难于其中，伤口逐渐恢复。人也被谷内清淡滋补的药食养的精神起来，理发剃须后沈子岚才察觉到对方原来也是个面容清俊的青年，年纪只怕与自己无二。平日没事军士便随着沈子岚去后谷采药，零零碎碎地辨认了许多药典上的草药。那时他正把玩着一枝相思子，与一旁的大夫有一着没一着地搭着话，却忽然没了声音。
　　沈子岚心下纳罕，回头望去，却见一头体型巨悍的雪狼正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望着他们。
　　谷中不拘生物，亦经常有小鹿在药田间徘徊，曾是药师们一大头疼的问题。但狼却是鲜有的。眼前的狼双目赤红，呼吸粗重，上身微微前倾——这一切都是要发动攻击的征兆。想是多日未曾猎食，腹部已凹陷下去，附着的皮毛黯淡稀松。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胆大到要攻击人类。
　　沈子岚方要起身，却被重重地按回原地，身边的人在一瞬跃起，兵器出鞘的声音清晰可闻。几乎就在他腾跃起的同时，对面的雪狼也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他只觉得野兽血腥的呼吸猛地砸向他，快要吞没他，袖间的笔方未脱手，却见剑气凌厉地破空绽开，如一张无形的网一般拦住了雪狼的攻击，伴随着野兽的悲鸣，雪狼被剑气击退九尺之远，摔在地面上不停呜咽。
　　面前的军人长剑在手，沈子岚是记得那把剑的，被他用来挑行李的旧剑，剑柄上缠了层叠的旧布，一有破损就会被他仔仔细细的重新裹缠一遍。看似不起眼的旧剑，出鞘之后却叫沈子岚为之惊艳。
　　匍匐在地上的雪狼挣扎着想要站起，几番过后终于放弃了攻击的念头，蹒跚着消失在林间。
　　危险不再，他转过身来，沈子岚已从地上站起来，整理着衣衫，笑侃道：
　　“军爷真是好身手，武功卓群，战场之上也定是英姿勃发所向披靡。”
　　他被沈子岚一番夸奖闹的脸红，走过去拿起摔在地上的药筐，支支吾吾地说：“让先生受惊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有劳军爷了，我自己来就好。”沈子岚不言语，上前拿过他手中的药筐，余光却在观察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我看军爷方才身子矫健，身上的伤应该痊愈了吧。”
　　他顿了顿，道：“先生医术高明，在下的伤的确好的……差不多了。”
　　沈子岚每日为他配药煎药，伤口愈合的情况最是清楚。此刻的他怕是膘都要被自己养出来了。他心笑。
　　“伤口既然好了，军爷只怕不日就可出谷去与其他守军会合了。”
　　他看了一眼沈子岚含笑的表情，似乎从上面没有找到些许挽留的意思，便只有点头称是，有些失落。
　　“让先生见笑了。”他说，“只是这谷中的日子无忧无虑，当真……如神仙一般。让人忘返。”
　　沈子岚正等着他这句话，笑道：“既然忘返，军爷何不就此留下，避开尘世争夺纷扰，与我一道清清净净做个世外人？”
　　他以为凭这一谷盛春花开不败，可以留住这个人，但没想到，军士踌躇片刻，竟然拒绝了。
　　“多谢先生的美意……”他语气缓缓却坚定，“这尘世，我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那个尘世，当真这么好？”沈子岚似笑非笑。
　　军士没有回答，直到临行前他交给沈子岚一支青木簪，请他交给纯阳宫内的某个静虚弟子。
　　他没有回答，而沈子岚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