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雪落了很久,断断续续下满几个日夜,天地被狂雪落到掩蔽。没人知道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总之下了很久。
雪霁的时候他前去取酒。结冰的路面无法策马而行,他慢慢踱着,寒意止不住从蓑衣的缝隙间沁入身体,手中初温的酒迅疾地冷下去。实在是太冷了。他心想,华山实在太冷。
然而再冷的地方也是有人去的,被冰雪和寒冷封存的华山,此时也依旧有客远道而来。
“这梅酒真是愈品愈清甜。”他说,放下手中瓷盏。
云鹤斋前有一株红梅。每年立春将近,楼彦都会从这株红梅上采下未绽的花苞,伴着雪水一同埋入酒糟中。数日发酵后酒香四溢,彼时就会有人从山外而来。
他是万花谷中人,寻芳看遍,却偏偏要到这冰雪之地饮一杯梅酒。
万花谷没有冬天,他说,所以万花在谷,惟缺冬梅。
“寒梅最堪恨,长做去年花。”他轻嗅着空盏。客房中燃着地龙,梅香在温暖宜人的房间内有几分清寒。
楼彦将遥望的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人的空盏上。他拿过手边的青玉貔貅壶,为他斟酒:
“子岚兄这一路上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说来与我听听吧。”
衣袖上纹着的花与蝶随之翩跹,细细看去尽是刁钻针脚严丝密缝,衬着他一袭流水黑绸裳衣古意风雅。与隐居深山的楼彦不同,沈子岚虽自称避世万花谷,实则周游天下远泊江湖,是个风流名士。
沈子岚拂袖含笑:“我在洛阳留宿的时候听说那儿新开了家青楼,名叫焦骨楼。里面的姑娘真是色艺双全。”
楼彦险些碎了手中的瓷盏。
“子岚兄莫要戏我。”他无奈,“这话叫大师父听到了我又要被罚扫太极广场上的雪了。”
“食色性也,我照着自己的本性与你说些趣事,你倒怪我。沈某愚钝,却不知彦弟所指的趣事儿是什么?”
楼彦想要问什么,沈子岚心底其实清楚分明。或者说,这天下之大,他所关心的,也只有一件事而已。
“……子岚兄,路过长安的时候,可有我师兄的消息?”
沈子岚沉默了半晌,脑海中寻找起那个沉默寡言性格古怪的军人的影子。
“他……好得很。”沈子岚轻笑,“一心想着在天策军内建功立业,吐蕃叛乱方平,现在正庆着功呢。”
他想起了在一干酒酣耳热的将士中莫名清明的目光,不受众人狂喜的感染,从眼底浅淡地淌过。
就那样,穿过炙热的胜利狂欢,不冷不热不浓不淡地望向他。
楼彦随着沈子岚的叙述起伏不定,听到师兄获得了胜利也随着高兴,但高兴之余却有几分黯淡。
“那师兄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纯阳来呢?”
这是楼彦每年必问的例行问题,子岚并不拆穿,却也不打算解释更多。
“快了,”他说,“待那些吐蕃人全部撤兵,你的师兄心系门派,自会回来。”
彼时天宝十三年腊月,距十四年尚月余,十五年尚两年又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