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御》池川

1、1. 已经是年

　　已经是年末了，再过几天就要到除夕。
　　北方的冬天很冷，连带着北京那边的雾霾天气和纷扬的大雪，十四就算是紧紧地，再紧紧地把围巾裹紧，下火车的那一瞬间还是打了个寒颤。
　　他拖着厚重的行李皮箱，死死攥着用了许多年结果将边边角角磨损得发白的拖杆。
　　十四抬头，将围巾轻轻拉下，然后呼出一口气。白雾凝固了周遭的冷气，化为水珠沾上他黑色的头发，他头发有些湿润。身后的火车鸣笛，刺耳的，十四皱了皱姣好眉头。
　　啊，终于回家了。
　　十四将头埋在脖颈间围巾黑色的毛绒内，圆润的喉结上下滚动，眼角的泪水顺着轮廓沁进围巾，然后糊得满脸都是。
　　北京的红灯笼亮起烛光，挂在街边的大雾中忽明忽暗。

　　“七子，我要去上海了。”
　　刚满二十岁的十四从浴室里出来，用毛巾狠狠擦着头发上残留的湿润，然后把T恤套在身上拉开窗帘看夜景。
　　染了棕红色头发的男孩，穿着背心盘腿坐在古旧的台式电脑前，耳朵上带着巨大的耳麦，口里叼着两根棒棒糖，头也不回口齿不清的回答他：“嗯，你说啥。”电脑屏幕内的人物随着刀光剑影闪动，然后再被敌手乱棍打死。
　　男孩懊恼地骂了一句，将耳麦拿下甩了甩头发，又重复了一遍：“嗯，你说什么？”
　　十四斜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说：“七子，我要去上海了，就是除夕那一天的车票。”顿了顿，他说，带了点鼻音：“七子，你会来送我吗？”
　　七子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面朦胧一片。他嗤之以鼻：“送什么送，老子还有游戏没打作业没做论文没写，你要走就走吧，反正男孩大了留不住。”
　　他啧啧啧地发表了一片言论，俨然像个妈妈一般，十四看着他，看着看着就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上空很昏暗，茫然一片仅仅弥漫着霓虹灯通红的光，亮堂得跟白天一般。
　　“不要说得跟我妈一样，我姐姐都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你有没有点人性。”十四好像有点愠怒，几个星期不剪的刘海扫到眼睛，他不耐烦地将他们拨到一旁，“好歹都是十几年二十年的情分了，你……”
　　七子看着他只想发笑，憋着憋着就捂着肚子笑起来，伸手招呼他：“都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女孩子一样，像不像个男子汉。”他调皮，翘起椅子，一个重心不稳向后面倒去，棒棒糖从口中滑落，沾湿颊旁的碎发，发粘，发腻。
　　十四皱眉看向远方天际，肩膀上的接缝处比刚买时宽松了些许，连肩胛的形状都透过单薄的布料显现出来，十四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有清瘦了些，又觉得自己还是胖点的时候好看，比如说好几年以前，脸上还是肉嘟嘟的时候。
　　七子还会戏称自己是被人圈养的白猪，养的胖了就在哪年春节杀了下酒吃。
　　今后这种日子怕是没有了吧，十四回头看他，少年硬朗的面容在恍惚的灯光下看不清楚，一大片阴影遮住了棱角，少年眼角的光芒闪闪曜曜。
　　走了好，走了好，省的每次都要我帮你折被子洗衣服……
　　十四顶着寒风去取外面晒干的衣服，然后哆哆嗦嗦地冲回室内，使劲搓着自己的膀子。七子看着他，然后悄悄摸了摸眼角的泪水。
　　北京就快要入冬了，十四，你说今年的冬天，会不会很冷啊。

　　已然到了十二月末，大学的生活忙里忙外忙得不可开交，十四也是终于收到了来自上海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七子这几天忙着去素描几张冬景，一时间里除了住同一寝室这一共同点便是再没有什么交集。
　　同一寝室另两个室友都请了休假，说是要回家过年啊啥啥的，搬走了两大箱子的年货，十四前两天空余下来还陪了他们几乎跑遍大半个京城。
　　宿舍顿时有些冷清，十四偶尔在七子不知道跑到哪里鬼混了的时候一个人睡，盖了两床厚厚的棉被抱着热水袋还是觉得浑身冷意，冻着冻着睡着再冻着冻着醒过来，裹上一层两层的毛衣和羽绒服。
　　学校里的导师倒还是算热情，指导十四将作业做最后的修改。
　　白色的画纸上，一张清晰的人脸用铅笔勾勒出来，十四一直不满意人脸上的表情，于是到现在还是搁浅在那里，面部一片空白。
　　导师偶尔一次见到了这件作品，然后伸手一拍，就决定让十四在这里将最后的修改做完，然后随着十四一起送到上海美术学院。十四有些茫然，着笔的速度慢下来了许多。窗外的飞雪已经停了，满目的苍然。
　　要是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七子，自己去了上海又有什么用呢。
　　从眼睛开始着笔，每划一次线条都是令人不满意的弧度，被大雾蒙蔽了的五官线条。
　　七子过来找他，穿了一层薄毛衣，外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面上是运动过后特有的潮红，手上攥着的一沓素描纸，他摊在导师面前然后瘫倒在座椅上，口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十四笑了，说：“你怎么就想刚跑完一千米一样的，流这么多的汗。”
　　七子皱眉，显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看你这么辛苦帮我完成期末作业，我就奖励你。”十四笑得更甚，室内开了暖气，他双颊的苹果肌显得有些泛红，连带着左唇边一弯酒窝，“今晚就是元旦了，要不我陪你去吃大排档去？”
　　七子一下子来了精神，说好啊，我现在就去把衣服换了。
　　十四将手中的铅笔放下，伸手去拉七子的手腕，他手冰冰凉的，透过掌心的纹路再透进心里，一丝一丝的，十四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还等什么，要是再不去准备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