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祭之歌》阿芙伽德萝

9、PART 9 蕾欧拉听见

　　蕾欧拉听见骚乱的时候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午觉。并没有在意，翻了个身再睡了过去。
　　上一次的惨痛经历已经让她深刻地了解到自己的力量有多么微小，而且西塞普斯安抚惊恐万分的她时说的那番话也让蕾欧拉相当在意。自己已经不是传说中的红之贤者，只是空负王之名号的普通小女孩。既然如此，自己能做的只有不给大家添麻烦。
　　半梦半醒地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蕾欧拉听见窗边有响动。懒洋洋地爬起身看向窗边，却惊得说不出话来。
　　窗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全身漆黑的青年，正静静地站在那边看过来。见蕾欧拉醒了，青年露出温和的表情，移步上前，在目瞪口呆的蕾欧拉面前低垂着头单膝跪下。
　　“‘罪人’修尔德回应胜者眷属之召唤现身于世。别来无恙，蕾欧拉。”
　　蕾欧拉眨眨眼睛。看见面前的青年已经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顿时慌乱得手足无措，别开了目光。修尔德轻快地站起身，摸了摸蕾欧拉的头，声音中满是笑意。
　　“就算我这么说了，你大概也不知道我是谁吧。西塞普斯还真是给了我一个棘手的任务。”
　　听到西塞普斯的名字，蕾欧拉顿时镇静了下来。心中隐有不安，她抓住了修尔德的衣角。仿佛明白了小小的女孩的心情，修尔德只是摇了摇头：“很抱歉，他的状况不怎么好。所以我受他的委托，来带你去一个地方。小心不要掉下去了。”
　　话音未落，蕾欧拉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被自称修尔德的青年抱在怀里，飞在空中。
　　蕾欧拉吓得紧紧抓住修尔德，紧闭双眼。差不多平复下来之后才慢慢睁开双眼，却看到王城已经远得有些看不清了。
　　修尔德只是抱着蕾欧拉，扇动着巨大的黑色双翼，沉默地飞行着。
　　一连串突如其来的事件反而让蕾欧拉愈发清醒了过来。稍稍整理一下思路，蕾欧拉定了定神，开口叫了修尔德一声。
　　“修尔德？”
　　“嗯？”修尔德目视前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西塞普斯怎么了？”蕾欧拉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出了现在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被诬陷想要杀害你，现在……”“怎么可能？”蕾欧拉激动地大呼，却险些掉下去。修尔德连忙调整了一下，略有不满地开口责备：“小心。说过别掉下去了。你想救他吗？”
　　“那当然！”蕾欧拉皱起了眉。她不理解眼前的青年在说什么。这对于她而言是显而易见的事。修尔德的侧影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蕾欧拉。”
　　蕾欧拉有些疑惑，修尔德像是已经知道自己很久了的样子，但是自己一点也不记得这个人。
　　“修尔德？”红色的少女怯生生地开口，修尔德又只是偏了偏头。
　　“你究竟是谁？”仿佛纠结了一会，红发少女不安地问。
　　“我吗？”一瞬间修尔德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我姑且算是个魔王吧。现在是站在你这边的助力。”

　　“今天先在这里休息一下。虽然什么也没做，但是你应该也很累了。明天就能到达目的地，先休息一下吧。”
　　当修尔德这样说着把他放下来的时候，蕾欧拉的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只能靠着树老老实实地坐好。修尔德在不远处的湖边伸着懒腰。
　　觉得有些无聊，蕾欧拉试着向修尔德搭话：“修尔德，你是恶魔吗？”
　　“恶魔？”修尔德讶异地回头，对上小脸上挂满疑惑的蕾欧拉的目光，不由得淡淡笑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叫我黑暗神。”
　　“修尔德是神？”蕾欧拉愈发困惑，小眉毛拧到了一起。
　　“现在已经不是了。”修尔德走回树下，在蕾欧拉身边坐好，望着月光粼粼的湖面出神。
　　见修尔德什么都不说，蕾欧拉来了兴致，死死地盯着修尔德。没过一会，修尔德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既然是神，你为什么要帮我？”
　　“是你召唤我的。”修尔德又叹了口气。
　　“那我为什么召唤你？”蕾欧拉不依不饶。
　　“谁知道呢。”修尔德摸了摸蕾欧拉的头，“看来我不解释清楚你是不会放过我了。算了，既然是你的话，似乎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说你也算是神的眷属。”
　　听到这句话，蕾欧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修尔德移开目光，看向湖面，现实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许久，才重新开口。
　　“蕾欧拉，你对自己的事情了解多少？”
　　蕾欧拉没想过会被突然问到这个问题，怔了一怔，略显消沉地摇了摇头。
　　早就料到了蕾欧拉的回答，修尔德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句“这样啊”，完全没有露出失望之类的样子。蕾欧拉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小的身体，很小声的开口：“修尔德呢？”
　　面前的黑衣青年让蕾欧拉觉得不安。总是含义不明的温和微笑着，用迄今为止没有人使用过的态度对待她，有一对黑色的翅膀，看起来好像很强大，这些无一例外地让蕾欧拉紧张。更重要的是，这名青年根本连人类都不是。
　　修尔德不慌不忙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臂。蕾欧拉瞥见那手臂上有缠绕着的锁链状的花纹。不知道说什么，蕾欧拉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修尔德。
　　“我之前叫自己‘罪人’还记得吗，这就是所谓罪人的印记。”修尔德放下了自己的衣袖，轻描淡写地说，“你知道很久之前的那场神魔之战吗？有多久这种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蕾欧拉摇了摇头。
　　“我是那场战争中的战败者，被烙上了这种印记，赶出神之原，流放到了魔界。”
　　修尔德脸上的微笑简直可以用“凄惨”一词形容。蕾欧拉心里一紧，小声念了一句“好过分”。
　　“很过分是吧？”修尔德立刻附和，“更过分的是我和同我一样的身负暗之力的神族同胞被赶出神之原，被成为恶魔，还要回应胜利一方及其眷属的召唤。还好这么漫长的时间里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不过还真是什么级别的跑腿任务都有。”
　　黑发的魔王像是想起了什么惨痛的回忆，表情落寞了下去。蕾欧拉挣扎着站起身，摸了摸修尔德的头。修尔德惊讶地看向表情异常认真的红发小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很想帮你，修尔德。”蕾欧拉坐了回去，显得有些沮丧，“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给你添麻烦。”
　　理解了蕾欧拉的意图，修尔德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孩子就拜托你有小孩子的样子。真想帮我的话就让我顺顺利利地完成这次拖了十年的任务，好好休个长假。所以别再问东问西了，快去休息。”
　　蕾欧拉听话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缩成一团，朦胧间听到修尔德略带笑意的自语。
　　“真是，该说你什么好。活了千年的神之眷属却像孩子一样。也罢，反正明天……”
　　后面的话，蕾欧拉没有听清，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蕾欧拉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已是一片大亮。
　　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照射下来，洒下一地斑驳的亮斑。那潭深水在阳光的照射下跳跃着充盈着喜悦的闪光。地上的落叶铺得均匀细密，像一条金色的织毯。清晨的露水没有完全散去，叶子仍然是湿湿的。
　　这时蕾欧拉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修尔德怀里。
　　呆呆地注视了修尔德的睡脸一阵子，蕾欧拉觉得好像自己已经不像昨天那样觉得在修尔德面前会手足无措。发现了这一点，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仰起头继续注视修尔德。
　　昨天讲述自己的过去时因悲伤而皱起的眉头此刻舒展着，形状优美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纤细的唇角时不时抽动一下，不禁让人想知道此刻他正做着什么样的梦。
　　眼睑突然抖动，修尔德缓缓睁开双眼。看见蕾欧拉已经醒了，微微一笑，声音有些沙哑：“醒了？”
　　“为什么我会睡在你怀里？”
　　修尔德失笑。“还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鬼。我可是担心你着凉才才这么做的，居然是这种质问的口气。”
　　“我才不会着凉。放我下来。”蕾欧拉嘟起了嘴，同时扭动着想从修尔德的双臂中挣脱出来。
　　“差点忘了你的灵魂是什么做的，是我失礼了。”修尔德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一下脑门，另一只胳膊却牢牢圈住蕾欧拉，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蕾欧拉有些不高兴，正欲与修尔德理论，却听得对方在自己耳畔低语了一句“别掉下去了哦”，随之而来的是加速上升的超重感。终于平稳了下来之后，蕾欧拉有些闹别扭地不说话，却发现修尔德也只是笑眯眯的安静飞行。这种状况让蕾欧拉很是不爽，终于忍不住开口：“真亏你刚刚能突然飞起来，我见过的鸟儿都做不到。”
　　“其实不用翅膀我也飞得起来的，只不过用翅膀会比较省力。”修尔德看起来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莫名的又觉得一阵不爽，蕾欧拉有些赌气地扭了扭，却果然不出她所料的在修尔德的双臂中一动都动不了。蕾欧拉有些泄气。虽然知道自己确实是个孩子，但是修尔德把她当孩子看待的态度让她多少有些不开心。放弃了继续与修尔德作对，蕾欧拉小声嘟囔了一句：“为什么你都不生气呢。”
　　“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发言，修尔德微微一愣，眼睛又弯成了好看的形状，“因为我想尽量给你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我已经答应西塞普斯要带真正的蕾欧拉回去了。”
　　一句话使蕾欧拉如落入了冰窟之中，全身冰冷。

　　弗雷姆国王城。
　　宰相赛德拉坐在一张小桌旁，对面坐着的是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
　　“十分抱歉，赛德拉大人，我们没能查到卡地亚的去向。现在蕾欧拉大人也不知所踪。”
　　黑衣男子低着头，像是很抱歉的样子。赛德拉摇了摇头。
　　“没关系，能够除掉赛尔多丽已经很不错了，‘永夜’。”
　　尽管说着宽慰之词，宰相语气确实冰冰冷冷地没有一点温度。“黑色死神”的首领‘永夜’不由得全身一颤，只听得赛德拉继续说了下去：“如果赛尔多丽还在，我们做不到这样轻松就能除掉西塞普斯。”
　　“是。”
　　“永夜”暗暗松了一口气，附和道。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么？”
　　赛德拉的声音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苍老。“永夜”惊讶地看向赛德拉，却觉得此刻赛德拉没来由的比平时都更像一个老人。“蕾欧拉大人已经死了。十年前就死了。西塞普斯不适合领导这个国家。这种混乱的局面无法被打破，而那个孩子终日沉溺于让蕾欧拉大人复活的幻想之中。”
　　“永夜”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安静地听下去。
　　“国家是国民的国家，沉湎于过去的王，看不见国民的王，会葬送一切。”赛德拉说到这突然自嘲一般地笑了出来，“不过我也真是老了。事到如今竟然会退缩，怀疑自己做错了。”沉默了一阵，赛德拉叹了一口气，“毕竟那孩子是我推行的计划中唯一成功的实验品，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
　　那是来自一个普通老者的叹息。

　　蕾欧拉知道帕拉米雪山是一直以来与自己国家敌对的那个国家的圣域，但是她从来没来过这里，也不理解修尔德带自己来这里是什么意图，只能紧紧抓住修尔德的手，小跑着跟在后面。
　　修尔德的脸上是迄今为止首次出现的严肃，这让她更加不安起来。尽管那句“带真正的蕾欧拉回去”让她隐约理解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蕾欧拉还是有些不情愿。
　　也许以后再也没有她的存在。她并不记得贤者蕾欧拉的事，按照这个逻辑，贤者蕾欧拉也不太可能知道自己。贤者蕾欧拉归来，是否意味着她的离去。但是比起她，贤者蕾欧拉更有存在的价值？西塞普斯好像也更喜欢贤者蕾欧拉，果然还是把贤者还给西塞普斯比较好吧。
　　满脑子都是这种思绪，蕾欧拉没有注意修尔德停下了脚步，险些撞在对方身上。
　　“就是这里了。不过卡迪亚也真了不起，连这都能查到。”
　　蕾欧拉向前望去，在她面前的是一具透明的冰棺，里面静静的躺着一个蓝发的女人。尽管从来没有见过，蕾欧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玄冰的忒提亚。他们的敌人。对方的王。
　　蕾欧拉像是被吸引了一样，不由自主的向前挪动着脚步。这是她印象中自己第一次看见忒提亚。虽然知道对方与自己渊源颇深，但是她从没想过对方与自己有如此相像的容貌。
　　“请站在那里不要动。”听见修尔德在自己身后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着，蕾欧拉停下了脚步，轻轻闭起了双眼。
　　这里，就是自己的终点。

　　修尔德催动起全身的力量，试图将站在那里的灵魂碎片封印到与她相性最好的那具身体之中。站在那里的小小少女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
　　蕾欧拉和忒提亚的身体同源，两人唯一的不同就是分属冰与火的魂魄之力的灵魂。这是赛尔多丽临终前传回的最后的情报。
　　虽然这样有点对不起那个小小的碎片，但是大概只有这样才是正确的方式。
　　修尔德咬紧牙。这种事对于已经被抽取了十年力量的他来说稍稍有些吃力。碎片蕾欧拉的身形完全散去的瞬间，修尔德也像全身的力量被抽空一样，倒在了地上。
　　冰棺中的女人微微动了动手指，缓缓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手，环视四周。当她转向修尔德的时候，修尔德看见那张秀丽的脸颊流下了两行泪水。
　　“我都想起来了。修尔德。关于创世。关于战争。关于我的终点。”
　　“是么。”
　　有气无力的答了一句，修尔德的世界被黑暗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