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鸡鸣岛 阡南海鸡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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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会……想念呐……
安诗言坐在归海岸的大石上，闷闷不乐地想。
眼前是进退游移的海浪，及远是跃跃初生的太阳，再远……云下对正的地方，该是安阳……
墨氏天下，南地安阳，安城朗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饶海阡南，瑰岛鸡鸣，李不疑却是不常走江湖的小派岛主。
但是安城朗显然不这么想。
在冬天最美的时候，那个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于一场大病中香逝，留下了尚未及笄的女儿。这个常年走镖用武的粗汉子，不善言辞的大男人，第一次尝试拽着肃穆的文，对女儿安诗言说：
“吾女诗言，你既满十岁，不可再终日玩耍误道。你娘既归，为父虽悲不可自持欲随你娘而去，亦答应你娘要让你平安长大……但供养门人走镖营生，持家已属不易，而江湖险恶，三教九流毛贼恶匪皆不可避，为父需时常与之交道，实难将你好生照料……阡南海鸡鸣岛，乃是我墨国南地灵土静壤，岛上风光奇貌，物产富饶，更有清雅名流鸡鸣派，掌理岛务，和气尚道，兴教生财，可谓逍遥圣地……加之历代鸡鸣门人皆可从师受学习武，成为侠义之士、有为子弟……外间之人拜入门下虽不易，但为父与李岛主乃是旧识……阡南海鸡鸣岛，自是你成长的好去处……”
安诗言站在雪地里。厚厚的皮帽包裹着她的小脑袋，只露出两个清亮却有些红肿的眼睛。她伸手接雪，握住，再摊开，雪花便化作了一滩雪水。如此反复，乐此不疲。安城朗同她说话，她先前还能听得清他的声音。再一次摊开手，好像没有力气再握紧，她两眼一发直，然后便入了定，耳朵里尽是些好词儿，恍惚间觉得看出爹爹的真身——竟是块活招牌，上书“鸡鸣岛”三个大字。
那个冬天她只玩了那一场雪，随后的日子都躺在了病床上。安城朗忙里忙外，强撑着让日子如旧。皱烂了额，愁白了头，眼里落灰，心里生疼，却是不敢也病。管家福伯、厨娘芳婶、赶车的财叔……见不得他们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落得胡茬满面、元神俱破，好心找了媒人试着来说媒，却都被安城朗一手提起扔出了门。
春天的时候，小草发芽，梨树开花，身子暖了起来，封在心上的冰渐渐裂开。安诗言从床上爬起，站在梨树下发呆。安城朗端了药进来，一愣，一笑，扔下碗将她抱起，梨树被撞得摇摆，白花瓣淅淅哗哗落下来，安诗言哎哟一声，安城朗忙伸手揉她的小脑袋，复又用大手按低她的头扣在肩上，猛地往上一跳，“言言对不起啊！谁撞我们家言言，爹爹就撞回去！”当真是力道十足，梨树枝晕眩，白花瓣又是一阵猛撒，落得安城朗满头缀白。安诗言从他肩上挣出，伸手在他头上采摘，放在嘴边仰头往天上吹，白花瓣落回嘴里，引得安城朗笑蹲下来。
安诗言伸出手回抱着他的脖子，带着大病初愈的浓浓鼻音：“至少下雪的时候，来岛上看我吧。”
安城朗用力点了点头，笑得眼泪流下来：“言言，不怕，爹爹不会丢下你的。”
海风有些腥咸，这对第一次上海岛的安诗言来说算得上新鲜。
安诗言待他再做些交代，却是对着别人说的：“李岛主，小女就拜托你了。”
“安大侠放心，我定倾囊相授。”厚实的嗓音，郑重地承诺。
然后有人牵着她走，安诗言扭头看安城朗，安城朗看着她笑。
安诗言回过头扬起了笑。
“大师哥，又有好玩的了。”这个是讨厌鬼。
“二师弟，小师妹年幼，你不可胡闹。”这个是大师哥。讨厌鬼是二师哥。
“来见过你师叔伯兄弟。”这个是师父。
“见过？师父，他们我未曾见过呀。”安诗言瞪大眼看。
归海岸的候归长栈两侧，站满了鸡鸣派的弟子。最当先挡住去路的八个人，海蓝长袍的四个叔伯，白贝学服的四个娃娃，闻言笑得爽朗错落。
安诗言不知众人何故而笑，稀里糊涂跟着笑了一通，末了又看向李不疑。李不疑的脸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三十来岁，李不疑的眼睛却深邃老道，似有沧桑的疲惫。李不疑也在笑，轻轻摇着头，摸摸了她柔软的小脑袋：“小娃娃，今日天色已晚，为师尚有岛中事务要处理，就让你二师哥和三师姐带你去安顿吧。舟车劳累，你且在岛上休养几日，为师随后会为你安排拜师大典，授你本门派义，让你正式入我鸡鸣门下。”
安诗言应了声，四个娃娃里唯一的女孩儿便走上来伸手拖住她。讨厌鬼自然在前面领着路。
“小师妹，我叫沈羽澄，你呢？”在安诗言看来，十二岁的沈羽澄像是溪流清波一样的水灵。这样近乎透明的、温和的人儿，牵着她的手，轻轻地问。
“走了，二师哥带你去住的地方。”而这个走在前面的讨厌鬼张令天，才十三岁，身形却十分修长，不得不说，他长得干净，秀美，只是若隐一丝阴柔……如果不是一开始听见他的声音，安诗言恐怕要怀疑他是个女孩子……他叼着狗尾巴草，甩头摆脑的，似乎哼着小曲儿，步子晃悠得有些曲折，安诗言想起芳婶家的小宽子打摆子的时候……
安诗言兀自厘清着初识的人儿，一时愣了神，尚未作答沈羽澄。石子幸领了师父的命匆忙走过。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在李不疑的有意栽培下开始接手岛务，或者说，在掌门师父的嫡传徒辈里，乃至整个鸡鸣派同辈门人中，最为知事晓理、带着几分稳重成熟的他，已经可以称为一个男子。几个月前师父告诉他，故友之女丧母大病，将来会是他的小师妹，要他多加照料时，他就知道她的名字。那时所担心的年纪小，又是女孩子，身子又弱，恐难以复命，在见到她时却都被打消。怎么看怎么都圆嘟嘟软绵绵健康红润的小娃娃，双眸晶亮，甜甜一笑，石子幸脑子里就只剩下“小师妹好可爱”“嗯！一定不能有负师父所托”了……
安诗言回过神正待要答，就望见了石子幸——那个眉目俊朗薄唇挺鼻正气风华的大哥哥，那个管得了讨厌鬼尚未认识就替自己出声的好人，那个在鸡鸣岛第一眼看到便觉可亲的唯一存在——也正望着她。
“安诗言。”
“大师哥……”
当天擦肩而过，未曾停下脚步。
但你的眼睛里，幸有我的前路。
海风有些腥咸，这对好多天都喜欢来这里坐着的安诗言来说算得上厌倦。
“啊！那美丽的朝阳，你是我，远去的忧伤！”张令天突地一下蹦上大石，向着海面日出的方向，右手前伸虚捧着，左手放在心口上抓紧，拧眉皱脸，声情并茂。
“看！小师妹在那里！小师妹！”林觅南是四个孩子里年龄最小的。小师妹的到来让他很高兴，凭借着近一年的优势他现在是五个孩子里第二小的。他善良、热心，尚也稚嫩、软弱，还有些爱哭鼻子。
原是早晨沈羽澄照例来叫小师妹起床吃饭，却不见她踪影，一时没了主意，便寻了大师哥帮忙。石子幸怕多生事端，未告知师父，只叫了师兄弟出来寻人，寻到了归海岸，这才发现这小小的人儿，盘腿坐在大石上。
林觅南本是奔向安诗言的。但是现在他停住了脚步。因为场面……呃……实在是有些近身不得。
“……张、令、天！”“小师妹，二师哥吟的诗不好吗？”“你给我站住！”“就不站住，你来追我呀！”“讨厌鬼！你去死吧！”“小师妹……”“大师哥！二师哥取笑我！”“令天他不是有意……”“我要打二师哥！你帮我抓住他！”“……”“我要把你扔到海里喂鲨鱼！”“小师妹，别这么暴力嘛！啊啊……啊！”“哎哟！”“啊！大师哥！你跑过来做什么！”“哈哈哈哈小师妹的拳头还挺有准头的……”
……
总之就是，石子幸、张令天、安诗言，三个人围绕着归海岸的大石又是跑圈追撵又是跳上跳下，两个年长的还不时用点儿轻功翻飞走转……如果忽略旁边双手握拳放在嘴边紧张观战不时叫着“小师妹好样的！”“小师妹在你身后啊啊！”“揍他揍他！”的沈羽澄……以及不知道怎么感受到师兄弟之间感情的裂痕、已经吓得大哭起来“大师哥你们不要再打了呜呜！”“小师妹你不要打了呜呜！”“二师哥你不要挨打了呜呜！”的林觅南……大概会有人以为这是鸡鸣岛一年一度的海神祭上，出现的新派法师为复活一块大石头正在努力吧……
“呼呼……好了好了！小师妹！我投降我投降！别跑了二师哥我快渴死了！”张令天把自己平铺在大石上，“有没有水喝啊……”
“喏。”安诗言捧来海水，喂到张令天嘴边。
“啊啊啊！！！小师妹你！你你……你谋杀二师哥！”
“哈哈哈哈哈哈……”“哦吼吼吼吼吼……”“嘿嘿嘿嘿嘿嘿……”“噗……”
哈哈的是沈羽澄。吼吼的是安诗言。嘿嘿的是林觅南。
刚歇好缓过气儿明白了状况慢一拍的大师哥“噗”了一声，然后问：“小师妹很喜欢看海吗？嗯，还是，海面日出？”
“不。我在看那片云……下面正对的地方。是安阳。是我的家乡。”
“嗯，安大侠会时常来看你的……”
“大师哥。”
“嗯？”
“这里什么时候下雪？”
“阡南海鸡鸣岛，是个从不下雪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鸡鸣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