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鬼说》落下危险

1、黑鸦（上） 天亮了，黑

　　天亮了，黑鸦哑了。

　　*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故事。
　　它在孩童或是老人眼里都仅仅只是个故事。
　　一个不存在的黑/色/童/话。

　　我想由那个少年，来替我表达这个故事。
　　为已经消亡的，为不再存在的。
　　为被人遗忘的，为死掉的我们。

　　*

　　方凡是一个流浪者。
　　是一个孤独的，无聊的，被抛弃的，居无定所的除妖师。

　　不过是个名号。

　　说是除妖师，实际上是个灵异师。
　　黑白的中间地带，这就是灵异师该在的位置。

　　他从一出生就是个流浪者，在各家亲戚中被当做皮球抛来抛去，最后到了他该在的地方。
　　十岁的时候被怪异的自称是他叔叔的人领养回去，即使在孤儿院和一群孩子在一起，即使和自己的叔叔生活在一起，方凡却还是孤独的个体。
　　方相，方凡的叔叔，他是一个除妖师，彻彻底底的除妖师，绝对站在人类的一边，毫不犹豫地扼杀妖怪的生命。
　　方凡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从来都是孤独的，如果没有那些他人看不见的，同样的孤独的生灵死灵围绕在他的身边，即使是肮脏的，即使在咒骂着，即使心怀鬼胎，他却还是喜欢着这些事物的存在——如果失去了他们，他还剩下什么呢？
　　方相就是父母，就像是其他一样的叔叔阿姨一样会再一次抛弃他。
　　他只有这些妖怪。

　　后来，直到方相死了，方凡才开始接触人类的，他所无法理解的，他所排斥的，孤独的群体，孤独的世界。

　　可怜的孩子，我多么想要亲吻他，却不忍将他拽入我的肮脏的漆黑的世界。

　　*

　　方相的死是不可避免的，方相的死是始料未及的。
　　方相是残忍的，方相是令人不解的，他怎么能够，在给了方凡那么多的温暖之后，再残忍地把温度剥削，只留给他孤独的，冰冷的，只能拥抱着我们的世界？

　　我终于敢接触那个男人，我愤恨地质问他。
　　他却冷漠地不作回应。

　　——是的。
　　——是啊。
　　——即使他成为了我们的一员。
　　——他仍然是那么清高。
　　——他仍然唾弃着我们的存在。
　　——他恐怕从来没有爱过那个孤独的孩子吧。

　　我的方凡，我想要拥抱你，但是，我软化却在慢慢生长的刺总有一天将会把你扼杀。

　　“请你爱我。”

　　即使被肮脏所爱，却还是哭泣着无助着，会想要回报的方凡。
　　我的确是在爱着你。
　　可是我该怎样不伤害你。

　　“请你爱我。”

　　却容不得我拒绝。

　　*

　　我们以为，我们能够给这孩子最大的包容，最大的快乐。
　　即使那个孩子这样认为自己是个无用的、肮脏的存在。
　　我们也会去拥抱他，不让他孤独。

　　可是他渐渐长大，他渐渐开始与人类的世界交轨——并非是坏的，但却不算是好的交轨。

　　他是多么得特别，那份特别，令人喜爱。
　　他却厌恶着自己的这份特别，唾弃着自己的这份特别。
　　即使他好似接受了我们的安慰那般，对着我们勉强微笑。

　　十六岁，方相死去的那一天，所有的东西都崩塌了，他小心翼翼伪装的，他费尽心力搭建的，都在那一天，被一个区区人类的死亡所击毁。
　　我们已经是连同死一般的存在，我们已经遗忘了死亡的可怕，直到看见那个少年张皇的，不知所措的脸。

　　世界还是不能接受他，即使他那么努力想要接受着这个世界。

　　方相已经不存在了。

　　“请你拥抱我。”

　　抱歉。我不能。我们不能。

　　即使我们也是那样地渴求着，那样地期望着，可是我们这般的存在，该如何拥抱你？
　　我们可以选择的，只是去寻找真正可以拥抱你，让你不再孤独的存在。

　　——找不到。
　　——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都是互相排斥着的孤独。
　　——这个世界上的妖怪都是互相斗争着的残忍。

　　对不起。我们必须，如同他们所做的那样，把你残忍地丢在那个世界。

　　——我会回来的。
　　——即使伤痕累累，即使疼痛不堪，即使你已经遗忘了我。
　　——我很快就回来的。
　　——我不会让你孤独的。

　　*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画面。
　　那个少年不会笑了。
　　那个少年不会哭了。

　　他变成了一个人类，可是却虚伪得令人心疼。

　　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大男孩。

　　你与我同眠，而我要与你讲故事，做你的母亲欠你的事情。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
　　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世界。
　　你会拥有你的朋友。
　　你也会有你的爱人。
　　你会有所厌恶的事物，但你也会看见这个世界美丽的一面——那些我们和你曾经都无法看见的东西。

　　你不必害怕，你是这样得特殊，可是你并不是被排斥在外的。
　　你并不孤独。

　　*

　　转学后，你似乎真的如预期的那样，你真的开始变了，因为你觉得你找到了同类。
　　嗅到了危险的我们克制住了嫉妒，诚心地希望你能够幸福。

　　可是你却被伤害了，被恶狠狠地伤害了。

　　那个看起来会带给你希望，会给你光芒的男人，用这样冷淡的，用这样恶意的语气说道，

　　“对不起。我不喜欢男人。”

　　你又被抛弃了。
　　我们怎么能够允许，这样的，一个，区区的人类来伤害你？

　　杀了他。
　　不，
　　折磨他。

　　“不要伤害他。”

　　——为什么？
　　——你不能这样的。
　　——如果你只是一味地承受着来自他们的伤害。

　　“那么就离开我。”

　　与你相拥而眠了十七年的我们在质问。

　　——你终究是属于人类的吗？
　　——你终究会变成人类的吗？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还是会爱着你的。
　　毕竟你是那么得可怜，那么得孤独。

　　*

　　人类总是互相伤害后又冰释前嫌，因为互相排斥所以互相伤害，却又因为害怕孤独所以踌躇道歉。
　　连方凡，不，方凡更加变本加厉。

　　为什么方凡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那些伤害着他的人微笑？

　　却因为他的心意，我们筹划着的折磨泡汤了。

　　“你不爱我们了吗？”

　　“我只是…有更想拥有的东西。”

　　人类，人类，人类。
　　他的身边挤挤挨挨着人类。
　　被一眼看穿的他，藏不住。

　　——不能提醒他。
　　——不能伤害他。

　　即使我们是那么得心疼他。

　　*

　　方凡选择的人生是碌碌无为，
　　好像正常的人类那样，孤独着，排斥着孤独着，然后还是孤独着。

　　我们在他的枕边，与他相拥而眠。

　　唱着孤独的歌谣，像是母亲那般呵护着他的不安全感。

　　直到那个有着温度的男人出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