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错落》 我以为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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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进藤常常觉得，那个初夏的夜晚是一场美梦的开始，这些美好的日子只是一场亦真亦假的梦境。也许哪一天他从床上醒来，爱丽丝梦境般的生活就不复存在。
抱着这样的想法，进藤和塔矢一起度过了十多个樱花祭，进藤也从被人们称呼‘进藤棋士’变成了‘进藤本因坊’，塔矢则成了‘塔矢名人’。越来越多的棋手开始喊他们‘前辈’，而他们的前辈们，渐渐老去、隐退、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进藤还清楚地记得跟父母出柜的情景。母亲默默无言地拭泪，父亲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自己沉默地跪在玄关口，等待着某些必然的消息与决然的怒火。
但最后什么都没有。
父亲抽完了整整一包的烟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明天把那小子领来。”
母亲走过来把自己扶起，张开双臂拥住自己，却什么话也没说。
然后第二天四个人沉默地吃了一顿饭。饭后父亲把塔矢留在客厅里聊了很久，母亲拉着自己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说了很久的话。记忆中从未那样跟母亲面对面交谈过，但那一次的感觉并不坏，并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进藤和母亲的交谈模式都是那样。
进藤始终不知道那一次父亲跟塔矢在客厅里说了些什么——像塔矢那么一个寡言的人，恐怕一直是父亲在说吧——就像塔矢始终不知道他跟家里人摊牌后，塔矢行洋前辈跟自己在对弈室里说了些什么。或许他会以为两人下了一盘棋吧，毕竟都是棋士啊。但实际上呢，呵呵，那是只有进藤和塔矢行洋才知道的事。
接下来的事情就愈发顺利起来。两个人在父母的见证下举办了一个简洁的婚礼。没有伴娘，只有和谷和伊角两位伴郎。市河小姐，绪方先生，塔矢门下的几位棋士以及进藤塔矢的一些好友。
乐声萦绕，两人庄重许诺，交换戒指，相拥亲吻。
日子便像流水一样逝去。
进藤有时又想，如果这不是梦，那么他余下的一生，就这样和身边的这个男人一起过下去，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
塔矢一直认为，自己能在对的时间和对的人相遇 、相识、相知，在对的时机里表露心迹，付出真心并收获真爱，获得家人的祝福，朋友的祝贺，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表白，相恋，出柜，结婚，同居，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像极了他所要的人生，或者说，正是他希望的生活。虽然开头和经过有些偏差，但好在结局完整，便是岁月静好的象征。
和进藤在一起后的每一年，两人都会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参加樱花祭。在祭典结束之后，塔矢总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将两个人的脚绑在一起，走上一段路，最后由进藤把绳子解开。
二人三足。
两个人牵着手，安静走。夜色下响起的，是一个人的足音。
塔矢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在棋院里，他被人冠以各种各样的称谓，但回到了家里，只有一个人，用独一无二的称谓叫自己。那是父母亲友都不曾叫过的昵称，是塔矢亮逐渐习以为常并且永不厌倦的称谓。
但塔矢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段日子，听到这个称谓成了一种奢望。
“亮，早安。”
枕边人微笑跟自己打着招呼。冉冉升起的太阳发出温暖的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却不及爱人一声平常的问候，一直暖到了心里。
六、
十二之七，挂。
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递出去的手收回，适才被右手挡住的棋盘完整地展现在人们眼中。
对面的棋士握紧了手中的棋子，双目紧盯着棋盘不断思索着，却找不到突出重围的路。
观棋室内，手执白扇的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开始收拾摆在身边的棋局。
男子低垂着头，金色的留海顺势垂下，掩住了带着笑意的眸子。灵活的双手快速地收拾着棋局，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枚样式简洁的银白色戒指异常醒目。
“进藤前辈，你要去幽玄之室吗？”
身边的一名新晋棋士问。
“不了，我先走了。你们去吧。”
进藤将最后一捧棋子倒入棋盒，盖上了棋盖。
今天是新初段联赛的第二场，塔矢和初段棋士。进藤也有参加，他的棋赛在明天。而现在，棋局刚刚结束，塔矢肯定还要应付那些记者，进藤可不想过去凑热闹。
虽然当初他们俩的事是在不动声色下完成的，但事后还是掀起了一阵社会舆论。围棋本是古代传承下来的一项古老技能，也许所有局外人都会觉得下围棋的是一群老学究，老古董。而进藤和塔矢在这样严肃古板的氛围下走在一起，对老一辈以及社会的冲击不可谓不大。但时间能把一切抚平。当人们看到木已成舟，两位青年除了这件事以外都与常人无异甚至是人中龙凤，也就释然了。
不过记者们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即便两人在一起十多年，但只要两人一同出现在记者面前，免不了又是一番恶战。
所以嘛，进藤拎着两人的包走向停车场，让塔矢慢慢应付去吧。
进藤把包放在了后座，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今天是塔矢下棋，进藤开车；反之，明天的车归塔矢。
男人爱车是天性，家里仅有一辆车明显不够。但两人平日基本上是一起去棋院再一起回家，也没有多买一辆车的必要。于是就做了这样的约定，一人一天，平均分配。
进藤打开音响，熟悉的钢琴旋律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进藤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塔矢直到出了电梯门才松一口气，伸手扯了扯领带，大步向前迈去。
拉开车门的时候，塔矢发现进藤安安静静地睡着，放轻动作坐了进来。
车里是一股清淡的馨香，那是去年樱花祭上淘来的香包散发出来的味道。塔矢不急着回家，便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春天来了呢。再过几个月，便又是樱花飘落的时节。进藤，我们一起携手走过了少年和青年，还要一起度过中年直到老年。父亲去世后把塔矢老宅留给了我，等以后我们都成了小老头，就一起坐在庭院里赏樱吧。
塔矢静静地想着，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他想起小时候和母亲一起赏樱。
“妈妈，为什么只有我们家的庭院里种了樱树？”小小的塔矢亮扯了母亲的衣袍。
“那是因为，我和你父亲希望你能学会坚忍。”明子夫人笑道。
“是指要有坚忍的品质，才能面对棋盘上的厮杀吗？”从小跟着父亲学棋的塔矢逐渐习惯棋盘上的腥风血雨。
“不只是棋盘上的，还有人生中的。小亮，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它将会是一场很漫长的博弈。但它也很短暂，刀刃相接之中就会匆匆结束。当你在看樱花时，你就会慢慢知道要克服樱花凋谢时带来的感伤，并且懂得如何在短暂的生命力呈现绚烂。”母亲温暖的大手牵住了塔矢亮还未长开的稚嫩的小手。小小的塔矢亮抬头看见满天飞舞的花瓣，单纯地笑了。
小时候的他不懂，长大了的他却觉得，他的生命已趋于美满，只要这个人，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七、
“亮，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进藤从睡梦中醒来，才发现塔矢早就回来了。
前几天进藤刚出了趟差，昨天半夜才从北海道飞回来。本来今天进藤可以不用过来，但他好久没跟塔矢下棋了，塔矢又刚好有棋赛，过来看看塔矢下棋过过瘾也好。塔矢拗不过进藤，只好让他来了。之前看见进藤疲惫地睡着了，塔矢又怎么忍心把疲惫的爱人叫醒呢？
进藤按下车窗，冬天的寒风立马灌了进来，进藤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塔矢却不赞成地皱眉，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进藤不在意地咧嘴笑，一踩油门车子就转了出去。
一出停车场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大半。
进藤游刃有余地把握着方向盘，看见前面一个十字路口换上了红灯，就停了下来。
“光，把安全带系上。”
塔矢皱眉。
“没事的啦，才几步路啊，一会儿就到家了。”
进藤开车的技术不错，但就是不爱系安全带这一点让塔矢一坐进藤的车就提心吊胆。
进藤见塔矢的眉头紧皱，就想倾上前去揉揉塔矢的眉心。
塔矢躲开进藤的爪子，眼睛还盯着前面的红绿灯。
“注意安全，再胡闹我就不让你开车了。”
塔矢有点生气了。
进藤吐吐舌头，乖乖坐好等绿灯。三十来岁的大男人了，做出吐舌头的小动作非但不显得恶心，反而让塔矢觉得很可爱。塔矢紧皱的眉微松，露出些许笑意。
正这时，红灯变成了绿灯。
进藤怪叫一声，右脚一踏：
“冲啊~”
等红灯的时候进藤的车子正好在首位，开出去的时候自然是第一个。十字路口的交通秩序永远有种说不出的混乱，进藤的车刚开到路灯的下方就看见右边一辆大卡车歪歪扭扭地冲了过来。
“光，小心！”
塔矢一直注意着四周的环境，一看见车子冲过来就叫了出来。
“亮，低头！”
进藤隐约看见大卡车驾驶座上的人是半趴在方向盘上，猜想可能是司机出了问题。他尽力转动方向盘，若只是车尾被撞上……
来不及了！
急转弯的车轮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是重物相撞的声音。尖锐的喇叭声骤然响起，十字路口的交通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跟在进藤车子后面的车辆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全都静止不动，连喇叭都没有响起。他们只是呆呆地看见大卡车的前半部分深深地嵌进了车子里，卡车的保险杆被车子卡成两端，断裂的部分全都在车厢里。那里，那个地方，是驾驶座的位置。
可是驾驶座上没有人，或者说，从后面来看，驾驶座是空的。但卡车上的司机却是惊恐地长大了嘴巴，他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另一只手不断在寻找着什么。或许是药，或许是电话。但鲜血还是涌了出来，在他的面前，染红了半个驾驶座。
其实司机看得不是很清楚，因为车窗在相撞瞬间就已经被喷溅出来的血液糊住，司机自己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司机猝死在驾驶座上，没有等来救护车。但他的左脚，紧紧踩住了刹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错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