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问闲愁都几许》陈丹心

2、第二章

　　说是说舞会，真正会跳舞的人却没有几个。开场的圆舞曲一响起来，大多数的人就只是和舞伴搭着肩，拉着手，原地转着小圈而已。
　　会场虽然足够大，舞池中央还是略显拥挤。许问是个彻底的舞盲，就算两人只是踏着简单的前后步，他也能在不停撞开身边人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地踩到顾凌波。
　　顾凌波也是第一次发现，开场的圆舞曲好像有点儿太长了。她一边扳住许问的肩膀，免得他一甩肩打到边上那对男女；一边扯着他的手向后拉，不让他后退，目测他身后的女生绝对禁不起他的蛮力一撞。
　　所幸她的力气很大，才能勉强拉住手忙脚乱起来如同野牛一样的许问。
　　他又是猛地一脚踩过来，顾凌波连忙后退，惹得边上的人都侧目过来。她压下心头冒上来的火气，维持着微笑低声安慰他：“没事，别紧张。”
　　再看许问，早已满面通红，鬓边的汗珠都滴下来，就差没有点头哈腰来表达自己的歉意。好在，放眼整个舞池，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
　　开场舞曲渐歇，顾凌波悄悄地长吁一口气。许问的表情更是激动，一脸如蒙大赦的表情，最后一个音符刚落下他就退出了舞池。
　　环顾四周，原先无限憧憬着舞会的男男女女中，大半都已退出舞池。他们终于领会舞会就是一个充人数凑热闹的过程，与其辛苦跳着根本不会的舞步，在众人面前丢脸，还不如在一旁喝点酒，聊聊天，看别人跳舞来得轻松愉快。
　　瞄到远处方苏画与何逸农已经准备好跳下一曲，顾凌波赶紧转身，想要趁这间隙也退出舞池去。
　　“凌波，你要去哪儿？”刚和女学生会长跳完开场舞的方城，好不容易才脱身，从那头快步走了过来。
　　她只好停住脚步，回过身来微微地笑：“只是有点口渴。”
　　第二首舞曲已经渐渐地响起来，是一首维也纳华尔兹。方城向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摆好了准备姿势。
　　“这是你刚才答应我的第二支舞，等跳完了，我陪你去喝点东西。”
　　踩着舞曲的节拍，他的左脚已前进一步。
　　顾凌波心里并不高兴，这种感觉就像是理好了书包想要早退的学生还没跑出教室，就被老师当场抓了回去一样。
　　她的右脚后退一步，配合着方城的舞步，开始向左旋转。
　　“凌波，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是啊，好久不见。”略有些敷衍的回答。
　　方城沉默了几秒，又提起话头来：“上一次见你，还是在前年小画的生日庆祝会上。你记得吗，那次……”
　　“那次，她只喝了一杯金汤力就倒了。怎么会不记得？她坐在酒吧的地板上又哭又闹，还捶着地板说那就是她家。”顾凌波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仿佛想起了那时候方苏画耍酒疯的样子，忍不住露出笑意，心情也好起来。
　　方城本想说，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替小画挡了许多酒，喝到后来脸蛋红通通的样子真是可爱。他还想说，那次我本该有机会能和你一起跳舞，只可惜我来晚了，而你又有事提前就走了。
　　他最想说的是，其实那一次我就有话想要对你说。
　　顾凌波一接话，倒叫他不知道怎样再开口。想了半天，才缓缓笑着说：“是啊，那时候小画还小，你也还小。”
　　方城向前一步，脚下换着脚步，看着顾凌波在面前原地右转了一圈，重新面对他。他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道：“一转眼，现在你们都二十一了。有没有想过……”
　　“所以，方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也老了？”她又一次打断方城的话，言笑晏晏地反问。
　　方城的态度其实很明显，她早就知道他对自己有点意思。只是她始终信奉一个原则，只要对方不明说，自己就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既避免了会错意的尴尬，也不会因为明确的拒绝而伤害友谊。
　　并不是方城不好，相反的是，他很好。家境殷实，自己又有能力，才三十岁不到就已经在S市的律师界小有名声，远大前程指日可待。
　　但她只把方城当作大哥看待，并无男女之情。也还没有到，觉得对方不错就要赶紧在一起的年纪。她很怕他接下来要说出，我一直在等你长大，现在你有没有考虑过和我在一起之类的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毕竟方城是方苏画的亲哥哥，而方苏画是她最要好的闺蜜。她只能扯开话题搪塞过去。
　　方城被她问得一愣，连忙否认：“没有没有，你们现在都是最好的年纪，离老这个字还远着呢。”

　　优美的维也纳华尔兹舞曲声渐低，方城还没想好怎样拉回话题，舞曲风格一转，DJ竟换了一首Lou Rawls的爵士乐，two tickets west。
　　舞池里的人基本都停了下来，坚持到第二首华尔兹的已经不多，会跳狐步舞的人更少。放眼看去，只有舞池另一头的方苏画和何逸农还未离场，他们的旁边是一对同样连跳了两首舞曲的男女。
　　陆衡棠原本是一个人参加的毕业舞会，他没有女朋友，也不想随意邀请别的女伴让对方误会。没想到一身低调的黑西装还是被人认了出来，文艺部的女部长俞锦瑟拉住他就不肯放手，他只好陪她跳了两支舞。
　　左等右等才等到换了舞曲，他放手刚转身，俞锦瑟眼明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又把他拽了回来。原本笔挺的西装，隐隐地这里那里都多了些许皱痕。
　　面具下的眉头忍不住微微皱起来，陆衡棠非常想就这么甩手走人。但是良好的教养让他克制住了这个冲动，还是摆好了舞姿。
　　他悄悄地观察着四周，偌大的舞池中竟只剩了寥寥几人。
　　旁边宝蓝长裙的女人和白西装的男人已经开始转圈，连跳三首的架势一看就是情侣。而远处那对，穿黑色短裙的女人刚放开铁灰色西装男人的手，像是要离开的样子，而她的舞伴正在挽留。
　　陆衡棠心中已有了计划，跟随着舞曲节奏，长腿划出羽步，带着俞锦瑟向舞池那头滑去。俞锦瑟虽然强拉他留下，自己却并不怎么会跳这舞。
　　前两首舒缓的舞曲，她还能跟着陆衡棠跳下来不出错，这会儿换了快节奏大步幅的狐步舞，她着实跟不上他。陆衡棠一米八六的个子，两腿极长，前两支舞时为了照顾舞伴，一直迈着小半的舞步，而此刻他也顾不上这些了。
　　这边顾凌波才说服了方城离场，就听见刺耳的高跟鞋鞋跟滑在地面上的声音，一转头便看见一对男女正在向他们靠近。
　　那个穿火红低胸舞裙的女人舞步凌乱，几乎是被舞伴拖着过来的。
　　两人转眼就到了近前，陆衡棠右手轻轻一推，把俞锦瑟推到了方城怀里。左手拉过顾凌波，踩着舒展又流畅的舞步迅速离开。
　　电光火石之间，就这么成功交换了舞伴。顾凌波还没看清来者，就被拉离了方城。她赶紧调整脚下舞步，配合此刻的舞伴。
　　左手扶住对方的肩，只觉得手下是硬而有弹性的坚实肌肉，她心中微微赞赏。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仍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线条好看的下颚，和有棱有角的双唇。想必五官应该很是出色，难怪他的舞伴不愿意放手。
　　“不好意思，没有问你们的意见就换了舞伴，希望你不要介意。”陆衡棠开口，声音很低，但两人靠得近，顾凌波还是听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好像有那么点耳熟，却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听到过。
　　介意不介意不是重点，舞曲正在渐入佳境，他们此时已经不能中途退场。不过也好，她不用再和方城待在一块儿，和他斟字酌句地说话。
　　“我的狐步舞跳得不好，也希望你不要介意。”第二个摇旋交叉步时，他们向同一侧倾斜身体，顾凌波在他的耳边轻声应答。
　　她不是谦虚，而是的确不擅长狐步舞。不过她的舞步大方从容，而这两人气质身材又俱为上佳，舞池旁众人都看得移不开眼。
　　俞锦瑟本就倾慕陆衡棠，眼下失了这个心仪已久的舞伴，又被抢了风头，心中愤慨，简直怒火中烧。她对方城道：“我们过去，把舞伴换回来。”这话正合方城的意，两人也如刚才陆衡棠那般，划着羽步向那二人靠近。
　　陆衡棠和顾凌波配合得刚好，两人正高兴地跳着电形步，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情况，而顾凌波的视线也被他的高个宽肩阻挡，没有看见靠过来的那两人。
　　他的眼角瞥见火红的裙角在脚边一转，心道不好。果然下一秒俞锦瑟已到了旁边，正伸手过来拉他，隔着面具都能看见她眼中的怒火。对面的方城也同时伸手去拉顾凌波。
　　陆衡棠急转身，隔开俞锦瑟和方城，探手握住顾凌波的腰，轻松地把她举到了半空。脚下转换方向，两个顶回旋转，又快速地接了三个大步幅的直步，远离了俞锦瑟和方城才放顾凌波下来。
　　顾凌波毫无准备被举到半空，忙握住腰侧他的手腕挺直上身，旋转中蓬松的裙摆飞扬起来，着实好看。落地又是一个原地激转，背后的长卷发也到了胸前，露出了背后大片的风光。
　　舞池旁众人没想到还有这么精彩激烈的画面，不约而同地发出“哇”的一声惊呼，如同看了好戏一般，只差没有鼓掌。
　　舞曲只剩下三节，陆衡棠和顾凌波的步幅比另二人大得多，陆衡棠又始终提防着他们，俞锦瑟再没找到机会靠近。
　　一曲结束，顾凌波正准备松手，陆衡棠却握住不放。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他低头看她，轻声地问。
　　这么老套的台词，着实让顾凌波有些不高兴。刚才一舞对他产生的好印象没了大半，她欲使力抽出手来。
　　没想到陆衡棠也是强硬的人，一手已经伸上来，眼看就要摘下她的面具。DJ就在这时换了常见易跳的酒吧舞曲，等候在舞池旁的众人瞬时间重新又涌了进来。
　　顾凌波按住脸上面具，挣开他的手迅速后退两步，一转身混进了人群中。

　　“凌波，锦瑟她好像已经有中意的人了。”许问握着方向盘直叹气，“我们才分手多久啊？难道她就是因为这个和我分手的吗？”
　　顾凌波裹紧身上的披肩，靠在座椅上，冰凉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外吹进来，把长发卷了起来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下脸上的头发，掖到耳后，看着高架旁林立的高楼向后退去，灯光一片橘黄。
　　“如果她今天穿的是红色长舞裙，那应该是有中意的人了没错。”岂止是中意，俞锦瑟抢舞伴时候的凌厉气势，简直就是势在必得。
　　“她根本都不愿意跟我说话，你说我该怎么办？”又气又急，许问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车喇叭长长地“嘀——”了一声。
　　“你别急，好好开你的车。”看他情绪不好的样子，又不能火上浇油，只能先安抚他。从后视镜里她注意到，在身后隔着一辆车的位置，一辆黑色的途锐从出学校开始就一直和他们同路，他们的速度不慢，那辆车也一直跟着。
　　“我们在一起都两年了，感情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这样？”
　　“感情有波动，是很正常的事。你越是缠着她，她越是厌烦。不如先各自冷静一下，说不定她还会想起你的好来。”收回看着后视镜的目光，她决定先跟许问说说话，说不定下了高架，那辆途锐就不和他们同路了。
　　和失恋的男人聊天，总不会很愉快。许问反反复复不过是在说“为什么？”和“怎么办？”。安慰，劝解和建议他都听不进去，只一味地沉浸在自怨自艾的低落情绪中。
　　顾凌波也觉得一晚上已经很累，不想再白费口舌。前面的道口下了高架，一转弯过一个路口就是她家，马上就能洗个澡上床睡觉了。
　　想到这里，总算心里放松一些。
　　又看一眼后视镜，途锐已经不在身后，似乎刚才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已经超过了他们，不知开到哪里去了。
　　许问把车开进了小区，一直送她到楼下。她下车来，关好车门，弯腰轻声对他说：“谢谢你送我回来，关于锦瑟姐的事，你还是振作一些，这样颓废的样子她也不愿意看吧。”
　　许问沉默地点点头，照着她指给自己看的方向开出小区去。顾凌波直起身来，向他挥手道别。
　　一转身，楼下大门前显眼的停车位里正停着一辆刚刚熄火的黑色途锐，她只觉得不对劲，再看车牌，竟然是刚才一直同路的那辆车。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黑西装的男人，关上车门转过身来，看见她也是一愣。虽然裹着披肩，但是看露出来的裙子和高跟鞋，的确是刚才共舞的那个女人没错。在小区明亮的路灯下，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脸。
　　原来不止身材好，长得也漂亮。发亮的眼睛，圆润的脸颊，还有甜蜜的酒窝。怎么这样巧，她也住这里？
　　顾凌波向前一步，也看清了他的打扮和五官。虽然觉得他的眉眼似曾相识，但是她立刻想起了他刚才在舞会上的唐突举动。
　　“是你？”
　　“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道，不等陆衡棠说出下一句话，顾凌波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这人，之前就说些老套的搭讪台词，还强硬地要摘下她的面具，这会儿一路跟着她到家门口，还装什么巧合，有完没完了？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她冷冷地盯着他道。陆衡棠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难道她当自己是变态跟踪狂吗？
　　“我没有任何理由要跟着你，是你跟踪我才对吧。”转身走到大楼门前，他从身上掏出门卡，刷开了门禁。进楼以后哐地关上了门。
　　真是奇怪的女人，陆衡棠也有些不高兴地心想。
　　顾凌波站在楼外，看着他掏出门卡的时候就惊呆了，难道他真的住这里？
　　她正犹豫，关上的大门又打了开来，那人倚在门边，扶着大门沉声问：“你到底进不进来？”
　　深吸一口气，她走了过去，进到楼内，见他已经按好了向上的电梯。顾凌波还是有些怀疑地看着他：“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陆衡棠也回头看她：“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你。”
　　电梯到了一层，门一打开，两人都向里走去。她的肩撞在他的手臂上，两人对看一眼，互不相让地挤了进去。
　　两人并肩站在电梯里，感受到她怀疑的眼神，陆衡棠先伸手按了一个“9”道：“902，陆衡棠。不信的话你可以跟来看看。”
　　顾凌波也伸出手，按了一个“8”回应道：“不必了！”
　　他侧低着头，她侧抬着头。他的眼睛浓黑深邃，而她的浅褐明亮，此刻却都带着不怎么友好的眼神，瞪视着对方。
　　叮，八楼到了。
　　“哼。”
　　“哼。”
　　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顾凌波一步跨出了电梯，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