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问闲愁都几许》陈丹心

1、第一章

　　S市的傍晚，总是灯光璀璨。
　　马路上长长的车流绵延向前，车灯的光亮串起来照亮了整条街，丝毫不输街旁高挂的霓虹灯。街边的商场店铺人流涌动，仿佛白天的热闹只是开胃的前菜，一天中真正的高潮才正要开始。
　　将车停在地下三层的停车场后，方城把风衣搭在左臂上，右手快速在手机上按出一个联系人拨出电话。
　　“嘟——嘟——”
　　他一手拉开安全梯的门，向楼上走去。电话没多久就接通了。
　　“哥，你到哪儿啦？”
　　“已经到K商场了。等会儿就去拿你订好的裙子。”
　　他走得快，转眼就到了一层。推开门一走出去，明晃晃的灯光就照了过来。
　　“哇！哥哥你买单？送我？”甜美的惊呼声透过电波，叫方城忍不住笑起来：“当然哥送你了。看你这么在意这次舞会，总要让你高兴才好。”
　　“哥哥你真好！那你拿好衣服快点回来，等你吃饭。”
　　眼看妹妹说着就要挂电话，方城脱口而出：“小画，等等。”
　　“嗯？怎么了？”
　　“这次舞会……顾凌波去不去？”
　　电话那头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凌波吗？她好像不太想去，已经回绝了好几个邀请了。不过，如果是哥你想见到她，我一定想办法让她去。”
　　方城答不上别的话来，只嗯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那双明亮的眼睛，真是好久没有见到了。

　　方苏画拿着手机从饭桌旁站起来，在厅中踱了几步。
　　哥哥他，喜欢凌波？他们才见过几次，每次自己都在场，没看出两人之间有什么来呀。可是除了这个解释外，没有别的更合理的解释了。
　　她不禁回想起哥哥第一次见到凌波的那时候。
　　那年高一暑假，方苏画和顾凌波认识了有一年了。两人是舍友，自然关系极好。放假在家待久了只觉浑身乏力，方苏画便约顾凌波出去打羽毛球。
　　方城一听妹妹要出去运动，便收拾了球拍说是要一起去。
　　方苏画自小打球就不是哥哥的对手，这会儿在室外的羽毛球场里来回地跑，身上早已出了许多汗，呼哧呼哧地直喘气，球却没接到几个。
　　她不时看看外面，只盼顾凌波赶紧到这里来解救她于水火。
　　“小画，你看什么呢……”
　　方苏画突然笑起来，举起手朝着门边挥舞。
　　方城看过去，球场的门打开，走进来一个跟妹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身上穿着宽大的体恤衫和七分浅灰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和妹妹背心短裙的打扮很不一样。太阳下看不清脸，只看见身形玲珑，露在阳光下的手臂和小腿白皙纤长，煞是好看。
　　“凌波，这是我哥，他叫方城。”
　　他只听见妹妹这样介绍自己，然后那个女孩渐渐走近，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你好，方大哥，我是顾凌波。”
　　他总算看清那张不输妹妹的秀丽脸蛋，还有一双比阳光更亮的眼睛。

　　“凌波，你吃过饭了吗？”电话一接起来便听见方苏画甜甜的问候。
　　“小姐，都八点多了，当然吃过了。”不仅吃过了晚饭，这会儿顾凌波已经泡好了一壶茶，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S市中心的夜景。
　　八楼的高度看下去，在这市中心寸土寸金之中除了商场和高楼，还有花园洋房和公园，金碧辉煌的庙宇被围在正中间。贯通城市南北的高架上正是车流密集的时候，听不见噪声，远远看去如同银河一般漂亮。
　　“那你的裙子准备好了没？”
　　“什么裙子？”
　　“毕业晚会的裙子啊！你不会真的打算不去吧？”
　　放下茶杯，背靠着摇椅微微摇晃起来，顾凌波随意地答：“是啊，我没准备去。我们才大三，又不是我们的毕业晚会，你那么当真干吗？”
　　“可是这是逸农的毕业晚会，两年前我就想好一定要当他的舞伴了。”方苏画的嘟囔声传来，惹得顾凌波低低地笑：“嗯是啊，追了他两年，好不容易抢到了这个当舞伴的机会？”
　　“凌波！”方苏画急了，“哎呀别闹了凌波，你就陪我去吧，不然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那你说，你让我跟谁去？”
　　毕业舞会是T大的传统，在学生心目中的地位比之毕业晚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学生会每年都使劲地拉来赞助，把舞会办得一年比一年盛大，很有和本市另外三大高校较劲的意思。
　　T大虽然是综合性大学，却更偏向理工科，导致学校男女比失调，大把大把的男生找不到女朋友，男生走在校园里看到个女生能激动大半天。
　　别的大学里都是男生骑着单车，后座女生长发飘飘。到了T大，竟演变成了男生载男生，这样的情景遍布了整个校园。
　　于是，到了毕业舞会前，女生越发成了珍稀物种。男生们绞尽脑汁地邀请舞伴，搜肠刮肚地回想所有认识的女生。
　　“说的好像没人邀请你似的，明明就是你把人家都回绝了。对了，那个黄时雨不是一直喜欢你吗？长得挺高又帅，你怎么不答应？”
　　重新端起茶杯抿一口，顾凌波无奈道：“你们怎么都只看到他的皮囊？长得是人模人样，脾气却古怪得要命，答应他的话岂不是没事找事。”
　　方苏画在那头咬着嘴唇想了半天，能想到的名字都已经被顾凌波回绝了。
　　“啊！还有许问呢！你跟他去嘛！”
　　这个许问，是顾凌波文学院的学长，一直以来对学弟妹们都照拂有加，是个很不错的学长。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毕业舞会筹备的前期，许问竟被相好多年的女友给甩了，舞伴因此没了着落，前几天还来询问顾凌波能不能客串帮忙。
　　顾凌波这会儿想想，不如就帮他这个忙好了。
　　方苏画一听她答应了，高兴的不得了。又催促她赶紧准备舞会的衣饰，唠唠叨叨了一堆才挂电话。
　　哥哥呀，妹妹只能帮你到这儿，到时候可得看你自己啦。

　　T大的传统很多，毕业舞会只是其中之一。而更为出名的传统，则是从不间断的，品种繁多的高难度考试。尤其每逢校园举办重大活动的前夕，必然伴随着考试。
　　难得想到学习的方苏画约了顾凌波晚上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书才看了没多久，她突然想起来何逸农今晚打辩论赛，急急忙忙地拿了单车钥匙就走了。
　　顾凌波又坐了一会儿，只觉得高数书上的内容实在枯燥，便合上书准备写论文。在四周男生鬼祟偷瞄的异样眼神中写完了论文的提纲，她着实觉得图书馆并不是一个自习的理想地点，至少在T大不是。
　　她想了想，准备骑车到校门口，再乘车回家。理好了包，她转身出了自习室，按了电梯下楼。修长白皙的手探进包里，摸索了一会儿，顿住了。
　　手里钥匙的触感让她觉得不对劲，掏出来一看，方苏画果然拿错了钥匙。两人用一样的钥匙圈，拿错钥匙不是一次两次。这下好了，又拿错了。把钥匙和手机一起拿出来，顾凌波轻轻叹了一口气。
　　屏幕刚解锁，一条未读消息就跳了出来。
　　“凌波，对不起啦，我又拿错钥匙了。所以我骑你的车回去，你骑我的吧。”
　　顾凌波微微皱眉，方苏画新买的单车长什么样？好像是黑的？
　　初秋的夜晚，将近九点，天已经黑透了。
　　身后的图书馆灯火通明，光亮却只能照清楚前几排脚踏车。按照T大学生的好学程度和学习热情，脚踏车已经停放到二十排以外了。
　　凌波一连找了好几排，都没有找到方苏画的车。老校园里夜色浓重，愈发叫人难以辨别。走到再后面一排，不禁把腰弯得更低一些。
　　把长发拨到一边，她仔细地找着，这辆不是，这辆也不是……
　　嗯，这辆好像是，终于找到了。
　　她露出笑意来，从手中的一串钥匙中找到单车钥匙，探手过去开锁。可是开锁似乎也不容易，正面反面都试了才插进锁孔，左拧右拧怎么都没反应。
　　她专注地开着车锁，身后何时多了一个人竟也没发现。
　　陆衡棠不说话，借着幽暗的灯光看她。长腿纤细漂亮，细腰窄臀，上围丰满。侧脸不施脂粉，干净秀丽。
　　不过，她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打不开么？”略嫌冷淡低沉的嗓音响起来。
　　顾凌波以为是路人想要帮忙，只答“是啊。”
　　“……”
　　“因为这是我的车。”
　　她的手下一顿，终于发现不对劲，连忙拔出钥匙，回头道：“对不起……”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男生靠坐在一辆单车的后座上，虽然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但脸上阴影极深，想来五官很是深邃。再看，便是俊眉朗目，目光灼灼。
　　“真的不好意思，我没有看清楚……”
　　见她发窘的样子，陆衡棠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带了点笑意。
　　“没关系。”
　　顾凌波觉得自己简直是太蠢了，竟然连一辆单车都分不清楚。又道歉了一番后，头也不敢回，飞也似地跑回了家。

　　十月中旬的天，日间还能穿着短袖短裤，到了晚上风一吹，还是有些冷的。
　　学校的几处停车场今夜都爆满，许问接了顾凌波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连学校里道旁的临时车位都找不到了。
　　七拐八弯地开出学校，在边上的小区里停了车，两人向国际部大楼走去。T大的设计学院名声在外，院里的教授和芬兰的著名设计师一起设计了这栋后现代风格的大楼。倒是正适合举办舞会。
　　一路上都是成对向会场去的男女，夜风吹来，穿着低胸晚礼长裙的女生们都是瑟瑟发抖的样子。许问看一眼走在旁边的顾凌波，那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让他瞧着都觉得冷，便伸手去解自己的西装外套。
　　顾凌波忙拦住他：“别，我不冷。你好好穿着吧，这胸花可不好戴。”说着帮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西装口袋上的矢车菊胸花。
　　许问抱歉地看着她，“真是麻烦你了，凌波。”
　　顾凌波笑起来：“别客气了学长，你不也送了我腕花吗？”说着摇了摇手上的白色山茶腕花，正是她喜欢的样子。
　　“啊对了，今天锦瑟姐也会来吧？祝你复合成功！”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十公分的高跟丝毫不影响走路的速度。
　　许问看着她的背影，暗暗感叹，果然是天下无敌的顾凌波啊。被她的潇洒感染，他也打起精神，追了上去。
　　在门口大厅里交了入场帖，签到之后每人还领了一个面具。真是没想到，学生会今年竟然还玩假面舞会这一套。顾凌波戴好面具，又整理了一下头发，她看了一眼许问，挽着他的胳膊走进了舞会场。
　　一进门才发现，会场之中已经到了非常多的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简直就是人声鼎沸，隐隐地还有热气扑面而来。
　　没走几步，顾凌波就感觉手拿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是方苏画刚发来的短信：“我在你的两点钟方向。”
　　顾凌波顺着方向看去，远远地只见方苏画一身宝蓝长裙，身形高挑。金棕色的长发精美地编好盘在脑后，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唇红齿白。
　　她挽着一个高大的穿着铁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向自己招手。而何逸农则是一套白色西装，正在他们的不远处与人交谈。
　　示意许问先去别处转转，顾凌波向方苏画他们走去。
　　待她走近了，方苏画赶紧扯着哥哥向前两步道：“凌波，怎么到的这么晚？”
　　“车位紧张，停得比较远。”
　　方苏画嗯了一声，又向她道：“这是我哥方城，你们见过的。”方城也是T大毕业的，作为杰出校友被学生会长请来，准备让他在舞会上致辞。
　　顾凌波向他点头微笑，“方大哥。”
　　方城抑制住兴奋，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隔着两张面具看她。
　　黑色雾面珠光的尖头高跟鞋让她看起来比前几次见到的时候都要高一些，沿着匀称白皙的细长小腿看上去，层层薄纱堆成微蓬的裙摆，刚好到膝盖之上，是整个舞会中极少的短裙。
　　纤腰上是黑色的刺绣，往上一直绵延到胸口，花样由密变疏，渐渐展现半透视的效果，雪白的胸口一道极深的□□，看得方城心跳加速，赶紧将视线上移。她两肩上是丝绒的裙带，从前胸一直延伸到后腰，整片后背都裸露在外，只是被此刻垂在背上的深红色长卷发遮住，只在偶尔转身的时候露出一点端倪。
　　连脸上的面具都是黑色的，仅有左手上的腕表与耳垂上的耳钉是玫瑰金色，右手则是白色山茶的腕花。这样一身纯黑的打扮，复古又性感，在满场五颜六色的礼服长裙中竟是独树一帜，毫不逊色。
　　方城看着她微笑的橘粉色双唇，和日思夜想的明亮双眼，也笑着说：“凌波，今天把你的第二支舞留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