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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叶淼不记 ...

  •   叶淼不记得自己昏迷了多久,她只感觉被包裹在一片虚空中,看不清,摸不到,不寒冷也不温暖。突然间,光线跑进了这黑漆漆的虚空中,叶淼看清楚了是哈德森的脸,嘴角还流着血。“……哈德森?”叶淼愣住了。“嗨,女士,睡得好吗?”哈德森勉强挤出个微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噢!上帝,您这是怎么了!”叶淼惊呼道。“咳……咳……”哈德森咳嗽起来,大股血液从他他口中流出。这时叶淼才借着日光,看清楚哈德森的右胸口处有一个弹孔。“您中弹了,得赶快处理。”叶淼说着就想帮他止血,但是这时候她才发现周围除了一把枪,什么都没有。然而就在这是叶淼听到了枪声以及……人说话的声音,是俄语。叶淼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听着女士……这里有把枪……咳……咳……您快逃……我会尽可能地挡住苏联人……咳咳……不要回头……快跑!”说着哈德森把□□38交给了叶淼。“那您呢?哈德森少尉!”“您知道飞行员的陪枪是用来干什么的吗?”哈德森笑道“普鲁士的军人绝不投降!咳咳……”说着哈德森又咳了起来。“去你M的普鲁士,现在是德意志,你给我活着!您的家人还在等着您!”叶淼难得的爆了句粗口,直接扶起哈德森就要跑。“……没用……,我……打穿……肺……”哈德森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血沫从他嘴里流了出来,双颊变红----这是缺氧的特征之一。“……咳咳……我的……护身符……”说着哈德森递给叶淼一个银色的十字架,但是这个动作他只做到了一半就昏了过去。那小巧的银色十字架在光线的照射下十分刺眼。叶淼一边捡起十字架,一边努力地抱着哈德森在树林中尽可能快地走着。
      “пocтоять(站住)”叶淼听见一个人喊道,同时她听见了靴子踏在雪地上的声音。叶淼懂俄语,所以她僵硬地抱着哈德森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走。几乎是同时,几个穿着苏联军服的士兵,在叶淼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数支M1891/30莫辛-纳甘步枪指向了她----这是苏联军队的制式武器。“Рукивверх!(举起手来)”一个应该是上士军衔的低级军官喊道。叶淼照做了,她小心地把哈德森放在了地上,然后双手举起。叶淼全身都抖得厉害,她怕死,这一点无论经过多少战火的洗礼都改变不了,这是人的本能。看见叶淼这个样子那几个苏联军官放下了枪,走了过来。“我是军医,受日内瓦条约的保护。”叶淼用蹩足的俄语磕磕巴巴地说道。但那几个士兵可不管叶淼说什么,在确认了叶淼没有威胁就走后来揪住了叶淼的头发,狠狠地向后揪着, “该死的纳粹婊子。”接着将叶淼的头狠狠地撞向地面,叶淼被撞得七昏八素,顿时眼冒金星。叶淼的两只手无力地挣扎着,几支步枪的枪托以很快的速度以及带着不知几百牛顿的力和叶淼的背部、肩膀以及腹部来了个亲密接触。叶淼蜷缩在地上,双手尽可能的护住头部,几个士兵对她是又踢又打,疼痛通过神经末梢传递到她的大脑,刺激着大脑皮层。叶淼几乎要疼昏过去,但是她只想到两个字“报应”。
      是的,就是报应,党卫军屠杀战俘,于是苏联人也这么干,甚至有些“发扬光大”的意味。叶淼不止是在资料上看到这些描述的事实,而是现实了。高强度的工作以及此刻承受的心理压力和寒冷的天气,加上周围的咒骂,以及殴打,叶淼似乎回到了几个星期前。
      那是一场战斗刚结束,伤员多得如同沙滩上的沙粒,叶淼在手术台上坚持了几天几夜后终于被撤换下来,由于医务所人满为患,叶淼决定回到帐篷去休息,但在刚走出帐篷的时候,叶淼就听见了一阵枪声,吓得叶淼差点躲回医务所去。但是周围的士兵已经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叶淼没忍住好奇心,就向枪声传来的地方走了过去。穿着苏联军装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睛半睁着,他们普遍手上头上或者腿上都打着绷带,有的在四肢上打着石膏----这些是重伤员,叶淼不忍的把头转向了一边,战场上双方都没有收留重伤员的习惯,这叶淼知道。但是当叶淼把头转到一边去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副令她震惊的景象。
      几个士兵站成一圈,其中一个士兵用一支手枪顶着一个四肢健全、头上抱着一层纱布的年轻的苏联士兵的脑袋,而那个苏联士兵也双手反剪的跪在地上一脸恐惧与不甘,双眼紧闭。“你们在干什么!”叶淼大声吼道。叶淼的声音让那几个士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看向叶淼。“您有什么事情吗?女士。”其中一个士兵问道。“你们在干什么?”叶淼重复了一遍。“我们在处决苏联人的重伤员。”士兵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也是?”叶淼指着那个苏联小士兵问道。“当然,女士,我想您应该回到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士兵一脸不快地说道。“我现在就是在进行我的工作。”叶淼走到那个苏联士兵身旁说道,“你们放开他。”“您要干什么?”另一个士兵皱着眉问道,“这里不是您应该待的地方。”“那我该在哪里?士兵!我是医生,这里就有一个伤员!”叶淼严厉地说道。
      “但他是苏联士兵,就在几天前,他还对着我们的士兵开枪!医生,另外!我想此刻还有更多的伤员在医务所里跟着手术,请您不要把时间花费在这个该死的苏联士兵上!”那个士兵愤怒道“您忘记了党卫军的规定了吗?任何人不能因为个人因素单独私下处理任何一个战俘!”叶淼依旧板着脸严厉地说道。
      “我们可没有违反这条规定啊!医生!”士兵忽然露出了微笑,“规定只说不能在私下里,但是这是上级叫我们处决敌军重伤员,女士,回您的医务所去吧!”“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您的上级给您的命令是处决敌军的重·伤·员,对吧!”叶淼故意加重了语气反问道,“那他是重伤员吗?我看着他似乎只有一点轻微的擦伤——虽然是在脑袋上。”“但这不妨碍他是伤员。”叶淼眯起了眼睛,威胁道:“请您停止这种行为——如果您不想受到处罚的话。”“Verdammt(该死的)!”那个士兵骂咧咧地收起了手枪,踹了那个苏联士兵一脚,转身离去。而其他几个士兵在对着那个苏联士兵骂了一句:“Arschloch!(德国国骂)”也离开了,留下叶淼和一个小士兵在场。
      “那我先把他押回战俘营了,医生。”小士兵说完就转身走向那个苏联士兵。小士兵把苏联士兵拽起来押着走向战俘营。而那个苏联士兵在经过叶淼的时候,用俄语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虚伪的德国佬!”叶淼只感觉如同被雷击一般定在原地,她转头看向刚才几个士兵站立的地方,那里有几具尸体很不一样,他们都只是受了轻伤,但无一例外的在他们的头部都有一个黑洞洞地伤口。叶淼闭上了眼睛,她握紧了部队所发的十字架,虽然她并不信上帝,但不可否认,你希望有一个寄托----哪怕是暂时的。
      “米哈,你们在干什么?德国人快要逃走了!”不远处一个苏联军官喊道。“这里有个德国女人,伊万。”叶淼感觉他们停止了踢打,向远处喊着。“别被一个德国女人耽搁了,现在那些该死的德国佬正在向达格尼洛伊提基河撤退!难道你面对维京师就怕了吗?”“怎么可能,我还想得到一枚勋章呢!”“那就快点,我们亲爱的斯大林同志还在莫斯科等着我们的捷报呢!”“我马上就过去。”说完那个名叫米哈的苏联士兵拉动了枪拴,叶淼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那个苏联士兵的枪口对着哈德森。接着……枪响了。叶淼呆呆地看着哈德森,他的头上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而在他身后一滩混杂着血液和脑浆的混合物扩大着它的领土。
      叶淼就这么看着呆呆地看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想哭,想叫,但是事实上她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但是某种透明而温润的液体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当一个人悲伤到了极致的时候,即使流泪也是无声的。放声大哭只是一种情感的宣泄,但是无声地哭泣却是一种压抑、一种无法宣泄的痛苦。叶淼看着哈德森,用手撑着身体爬了过去。叶淼和哈德森之间的距离并不长,大概只有四五十厘米,但是叶淼用手爬过去用了很长时间,因为叶淼已经感受不到她的腿了,双手也火辣辣地疼,后背更是疼得如同一把锤子在敲仿佛她正在地狱里受着刑罚,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缓缓往下流,打湿了她的领口。而几个苏联士兵在干完这一切后,迅速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叶淼没有注意到苏联人的离开,她摸着哈德森的头发,她颤抖着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哈德森的护身符,并且费了很大力气把它挂在了哈德森的脖子上。
      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他的家人还是他的使命?叶淼不知道,她不敢揣测,她躺在地上,眼神灰暗,衣衫凌乱,腿部有些肿。很疼,但是叶淼却直直地看着哈德森。
      汉斯。
      叶淼在哭,泪水流个不停她艰难地用手摸着手指上的戒指,最后她握紧了它。她不敢想象,汉斯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肯定很痛苦吧!被子弹打中。肯定当场就死了吧!不……还可能是没有打中要害,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更或者像哈德森这样被子弹打中肺部,流着鲜血,喘息着,直到血液充满肺部,无法呼吸,张着嘴如同搁浅的小鱼一般死去。叶淼蜷缩起身体失声痛哭。为什么这么残忍?因为这是战争!
      远处枪声还响着,战斗还没结束。但却下起了暴风雪,风刮得很大,雪也下得很大,没过多久叶淼身上已经积了一层雪。叶淼能感觉但热量的大量丧失,身体逐渐冰冷。寒冷让她的呼吸频率下降——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叶淼被冻得瑟瑟发抖,她蜷缩着,就像一只遇到敌人的刺猬。脑袋开始昏昏沉沉,但是猛地,叶淼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会被冻死。叶淼缓缓地爬了起来,身上的雪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风很大,叶淼刚爬起来,又被风刮到,如此往返几次,叶淼也没有了力气,她倒在雪中,身体开始向她报警,她的躯体核心温度已经降到了36摄氏度左右,再往下她就有生命危险,叶淼深知这点,所以她开始用手向前爬行。在雪地里托出长长的痕迹,但是情况并没有因为叶淼的运动而好转,相反反而变得更糟,叶淼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到了汉斯他笑着,甚至看到了她的父母就站在她面前。接着她觉得自己很热。但值得庆幸的是叶淼还保留着那么一丝理智,她知道这是幻觉,如果她沉浸在幻觉中的话,她就真的得去向上帝报道了。算说起来,被冻死算得上最好的一种死法了,你能看着人生中美好的事情缓慢的走向死亡。
      但是,她不能死,她得活着,于是她用手刨着雪,试图清理出一个雪坑。但是寒冷会使人的四肢活动更加困难,而手指的灵活性更是下降得厉害。叶淼不知道自己已经刨了多久,她只感觉到自己感觉越来越热,而动作幅度越来越小,幻觉越来越严重。周围变得寂静。她没有听见枪声,四周安静得如同在母亲的子宫里一般。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叶淼似乎听见了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但是此时的叶淼早已是精疲力竭,叶淼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双靴子,之后她就陷入了黑暗。
      我不能死。
      叶淼是在疼痛中醒来的,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地上,身上和左手缠绕着绷带,右手背正在向外湛血,不远处有一个针头,而让她惊恐的是,她膝盖以下的部分不见了。而周围站着几个苏联士兵,有两个拉住了一个,其中有一个军官。
      而几个人看见叶淼醒来后,其中被拉住的那个士兵,更生气,指着叶淼就开始用他那带着浓厚地方口音的俄语大骂,由于语速太快,叶淼硬是一句都没听懂,不过从那人的脸色上看,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叶淼想爬起来,但是从全身各处传来的疼痛让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就跌在地上。而那个士兵的大骂也随着叶淼的动作而停止,于是那个军官向另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个士兵把那个破口大骂的士兵拖了出去。而那个军官则走过来把叶淼放到了一张行军床上。 “你醒来多久了?医生女士。”他用生涩的德语问道。“刚……才……地……上。”叶淼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军官没有回答。“我……的……腿……呢?”叶淼问道。“您小腿肌肉已经坏死,已经被切除了,还有您现在最好不要说话,您的肋骨断了一根以及左手骨折。我还有事先走了。”军官说完就要走但是叶淼用还算过得去的右手扯了扯军官的衣角,艰难地问道:“为……什……么……救……我?”“……”军官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想您还记得那个差点被处决的士兵。”叶淼恍然大悟,忍着疼痛问道:“是……你……我……在……哪?”“我的宿舍,医务所伤员很多。”叶淼听了会意的点点头,问道:“现……在……”“1944年6月20日,您不想问问德国人的情况吗?”军官打断了她的话问道。叶淼摇了摇头,扯着嗓子说道:“你们……将在1月25日……去……弗……里舍……湾。”“可能吧!您好好休息,我们现在很缺少外科医生。”说完军官就离开了帐篷。
      叶淼闭上了眼睛。现在她只觉得很幸运,没有死在医务所里,也没有死在雪地中,即使失去了双腿,叶淼也感觉很幸运,在战争中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死得不明不白,像叶淼这样的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的又有几个。她很知足,真的很知足,只是再也会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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