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录·锦鲤抄》浅午

5、第五章

　　白驹过隙，不知已过月余。
　　前阵子浅溪寻了盆荷花，移到池中，荷花种下不久，池边又长出几从蒲草，令浅溪很是欢喜。
　　浅溪站在池边，池水映着他素衣白裳，眉目温润，唇边笑意浅浅。只听他低声吟道：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
　　浅溪声音平静，诗句随着池旁的添水僧都抑扬顿挫，清脆悦耳，沁人心脾。
　　池面微澜，锦鲤从水底浮上岸边，涟漪扩散揉碎了倒影着的浅溪翩然而立的身影，影影融融，叫人目不尽还欲看。锦鲤摆动尾鳍，让水覆没了身躯，便在疏密有间的荷叶从中游绕，借着圆叶遮蔽，掩了踪迹，浮潜起伏，漫无目的，也不停歇。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浅溪在池边布了案，案上放置了笔墨纸砚，浅溪兴致起时，提笔就画，这些日子过去，浅溪的书案上，已经有不少画鲤的佳作了。镇纸压在宣纸上，风轻轻掠过，撩起了画卷簌簌作响，仿佛少女的裙角起落翻飞。画中所画，都不外乎是这池中之物，却被浅溪描画了千种模样，姿态迥乎不同，仔细观摩，笔触婉转流连，竟似也生了人的神态，动静生情，摇曳生姿，溢于纸墨之表。躯体仿若白玉雕成，胜似松针积雪，羊脂细腻，珍珠无暇；尾鳍如同朱砂染就，更若春花吐蕊，杜鹃泣血，美人妆毕。
　　浅溪拈了毫管，倚在案旁，俯首望着池中戏荷的锦鲤，趣味盎然，于是弯了腰身把毛笔插入水中轻搅，扰得锦鲤一惊，尾鳍一翻，闪身到池底，扬得水花溅起，引来浅溪一阵轻笑。“好锦鲤，莫走，待我画完。”浅溪笑道，只见那锦鲤在荷叶下幽幽地转着，就是不肯现身，浅溪似乎更乐了，眼角眉梢含着笑意盈盈，他伸长了手探入池中，要把这锦鲤逗出来。
　　一番嬉戏玩乐以后，浅溪正了衣衫准备出门置办些东西。想着小去一会，只虚掩了门，便缓缓步离。
　　浅溪走后不久，一人身影鬼祟而来，入了院中，却也无人目睹。
　　“那是何人？”锦字顾着心中所想，竟出言打断。
　　苏青岩有些恼了：“你且听我说，急躁个什么？”
　　草堂外细雨微斜，愁云不收。

　　浅溪自街上走着，买了所需的东西，又买了庆德斋的酥饼要给那馋嘴的锦鲤，经过墨玉轩时又与掌柜的寒暄了几句，时候有点晚了，浅溪不由加快了脚步。直走到了公榜附近，见那人群如织，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其中两人自人群中走出，面色惶然，不知何故。
　　发生了什么事？浅溪想。
　　只听那二人中一人说道：“都说这战事吃紧，这不，周边的都府都开始赋税征兵了，说不好，要打过来了。”“日子要难过了啊……”“要不咱逃？”“逃？能逃去哪儿？”“总比等死强，这仗一打，死的人可就多了”“……”
　　二人渐渐远去。浅溪不语，三步并作两步往家里走。

　　回到家中，浅溪走到院中，觉得有些异样。
　　书案上的画失了踪影，压在纸上的镇纸掉落在地，墨砚亦被打翻，周遭凌乱，池中的荷茎被折断了几支，池中似乎也不见了锦鲤的身影！
　　浅溪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他目光巡视，禁不住开口喊，声音急切：“锦鲤？锦鲤！”往复几次，却毫无回应。浅溪也不顾池水侵身，扑落池中，池中泥水翻滚，波澜激荡，却不见了往日游弋湖中的身影。
　　失落和无助在此刻笼上了浅溪的心头。
　　晚风清劲，打在浅溪单薄的身躯上，湿透的白衣贴在肌肤之上，再无一丝暖意，只剩呼吸微凉，指尖微凉。
　　夜色如墨，不及他眼中愁绪纠结，月明似霜，未抵他面色凄然惆怅。
　　荷叶缓摇，蒲草轻晃。
　　“怎么会这样？”心中滋味苦涩，浅溪跪在池边，眼底湿润，确是要落下泪来。这锦鲤伴他这些时日，一人一鲤像是神志相通，情感渐深，倒解了浅溪心中寂寞，平添了不少乐趣。骤然失去这心爱之物，浅溪实在抑郁难平，无以名状。
　　突然听得荷叶娑娑而动，水声细微，却逃不过浅溪耳聪目明，浅溪定睛看去，从那磐石缝隙中钻出一抹灵动身影，银鳞被覆，波纹荡漾，不是就那失了踪影的锦鲤么？！浅溪还未平复，又惊又喜，慌乱了姿态只顾伏在水中细看，一看果真是那锦鲤，一时又哭又笑，眼底心底满是重现眼际的锦鲤。眼角的泪未来得及收回，拼了命往外溢出，划过脸颊，扑落在水中。
　　只见锦鲤身躯一动，从水中跃起，轻触在浅溪光洁的额上。
　　浅溪不说话，似乎过了很久。
　　“你这东西，竟会唬人！”浅溪拭了泪，孩子般嗔道，“再有一遭，我要把你弄到锅里去，煮熟下肚省得烦心。”浅溪说着，指尖探入池中，轻轻翻搅，锦鲤却也不怕，依着浅溪皙长的手指，环绕游离，像是在讨着好，看得浅溪心中触动，不禁莞尔。锦鲤继而跃起，跳出水中，落下，又跃起……
　　宅院只余水声阵阵，笑声如缕。
　　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下去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