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柳树上

5、第 5 章

　　早上婷婷起来，迷糊间喊了一声“如玉”，如玉是她在娘家的贴身丫鬟。喊了一句，没人应，再喊一句，还是没人应。婷婷坐起，看到房间陌生的一切，想起她已嫁作人妻，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如玉站在边上端着洗脸盆，恭敬的问安，她明明听到婷婷的使唤，却不应声，婷婷有点火大，不过离家两天而已，怎么有种众叛亲离的滋味，“你没听到我喊你么？”
　　“夫人，我是如意”。如玉小声提醒婷婷。她才想起，如玉已经改名为如意，爹爹希望她在夫家能事事如意。用了十五年的名字，换掉不过早夕间，看来如意比她适应得快。新的身份新的地位，身边陌生的人，陌生的身边人，除了如意不变的面孔，什么都变了。昨天忙着认识环境，忙着处理婚礼的后续，今天停下来后心里忽地空荡荡。这辈子真的就这样了吗？她在心里连问自己三次。
　　看来昨天真是累了。婷婷一边妆容一边嘲笑自己的多愁善感，但铜镜里，转过身的如意怎么也是单薄的呢？
　　“他昨天又住书房了吗？”说者和听者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回夫人，是。少爷昨晚回到，在门口站一会，看你已经歇息，就往书房去。”
　　婷婷有些胸闷，又想起那个问题，这辈子真的就这样了吗？我和他就这样了吗？
　　她想起一个故事。有个女人有很心爱的银匣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母亲又是从她自己母亲那得来，世世代代相传。银匣子有一把锁，但锁的钥匙早已不见，所以无法打开匣子。摇动它时，里面会有声音发出，她，她母亲，她母亲的母亲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们把它当宝贝看待，小心翼翼供奉着，每天拭擦一次，好使它一直散发出冷冷银光。作为匣子的主人，女人觉得自己拥有的是全天下。她把匣子当作倾吐对象，每天瞒着丈夫和儿子向它倾吐任何无论大小的秘密和情绪。因为她母亲告诉她，“银匣子能回答任何问题”，这也是从她自己的母亲那听来。
　　女人病重了，没有好转的可能，她颤抖的扶着拐杖来到银匣子前，仔仔细细的看着它，这是她一生所做的事情。女人没有女儿，不能传给儿子。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正在思考时，一只猫跑进来，把银匣子推翻。
　　“啪”一声，银匣子打开了，同时“叮”一声，一条钥匙掉在地上，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女人看着这一幕发生，倒地不起。去世前她想，原来问题就是答案本身，答案是问题本身。
　　第二天，儿子发现她时，她的脸是安详并笑着的，地上除了拐杖，什么也没有。
　　婷婷不喜欢这个故事，她觉得女人一生只做了这么一件事，最后竟是一场空。
　　“夫人，你该到厨房看看早饭。老夫人快要用膳了”，如意提醒她。
　　她赶紧最后整理一下仪容，大步走到厨房指挥吩咐。
　　早膳和昨儿一样，她，婆婆和苏生。苏生早就等在饭厅，和单爷低声说话。她懊恼自己新婚第二日还是比他晚起，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媳妇。
　　她穿过饭厅，快步到婆婆房间敲门。婆婆房间的门开着，她穿戴好坐在椅子上翻阅册子。婷婷留意到桌子上没有茶水，赶紧快步倒茶。从婷婷进来，苏母合上册子，含笑看着她的举动。儿媳对掌管家务不熟悉不打紧，可以慢慢学，重要的是她愿意学，她愿意配合，甚至有时虚伪客套一下也无妨。
　　当婷婷扶着婆婆出到饭厅，苏生还在，单爷却不在了。按惯例，单爷这个时候应该要在场伺候或听从等候吩咐。
　　“单爷呢？”苏母问。
　　“娘，我差他到各府还礼。婷婷昨天准备好的回帖”，苏生看着婷婷，婷婷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泛红，嘴角不自觉上扬。她勇敢回看一眼苏生，他的脸比昨天熟悉了。
　　早膳过后，苏母回房间歇息，苏生到书房用功，婷婷在家里四处走动，熟悉环境，和下人打打招呼。三个人各忙各的，婷婷却觉得，她离这个家近了。
　　晚膳前，在客厅碰到单爷回来，他恭敬向婷婷问安，走前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婷婷，随后直接到书房找苏生，像似有什么关乎她的大事。
　　不一会，苏生出来，走得很急。他走到婷婷面前，抓起她的手腕问“回帖是你写的？”
　　婷婷不明原因，第一次看到苏生这副模样，“是，没错”
　　“你是蛮子？那个传说中的书法家就是你？”苏生不敢相信他娶进门的是传说已久人物。话说几年前，在达官贵人中间开始流传一个叫蛮子抄写的小楷，端庄精劲，属不可多得的珍藏品。众人不知道这位蛮子是男还是女，只从书法推测是女的，她从来没有露过面。甚至有传说作者实为当朝金金公主。可惜她只抄写一首洛神赋就销声匿迹，不然一定会被各路行家挖出底细。黑市上炒作她的作品高达数万白银，仍然有多人为得她的字画，争相出高价。达官贵人以拥有她的一首洛神赋而骄傲，以谈论她的书法为高雅行为。
　　难怪苏生觉得字迹熟悉，他被张孝带去某位高官家坐席，席上他们在彼此传递蛮子的书法。他对她的字赞赏不已，也曾在脑中勾画她的模样，但他从没想过能认识她，更不会想过要娶她！苏生看着婷婷，希望她否定，也希望她肯定，矛盾心理翻江倒海。
　　他的表情看在婷婷眼中也不是滋味。她是蛮子，这是个事实。她从小习字，父亲请来的都是最负盛名的教师。她爱好写字，常常不用督促，一个人在房间从早写到晚，不曾觉得乏味枯燥。她在习字中象鱼儿在游泳般自由畅快。洛神赋是她最常抄写的，只因她最喜欢其中的“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真爱一个人是卑微的，唯恐惊动对方的心，又恐对方不知道自己的心，患得患失。她幻想有天有个人也这样爱她，便是她此生最大的福气。
　　她也不知道哪天抄的其中一篇流失，等发现时，爹爹是气急败坏的数落家里相关的下人，并警告如若透露半句风声，一定会让惹事者全家遭遇牢狱之灾。这件事情被爹爹强行压下来，她那段时间也是胆战心惊，因为爹爹说“被人知道，你这辈子就完了，听天由命”。她知道自己的商业价值有多高，又是女儿身，一旦被发现，后果可想而知。
　　她在写回帖时在要不要亲自动笔的问题上犹豫很久。其实这一步完全不必要，多花些银子找个有名的书法家代笔也可以，她实在是担心秘密被发现。但她又想为苏生做的什么，或者其实她想引起苏生的注意。
　　想到这，她打了个冷颤。她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吗？婷婷看着苏生焦急答案的脸，疑惑了，“如果我说不是呢？”
　　苏生急了，“没有如果！你若真是蛮子，以后就被盯上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也会惹到麻烦”
　　婷婷的心里在冷笑，原来只是怕自己惹麻烦，他的仕途打算不能因为突然杀出来的“蛮子”而受影响。他为了仕途把牺牲婚姻，但婚姻不能牺牲他的仕途。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是我，我就是蛮子”。婷婷看着苏生瞬间变黑的脸，觉得心里“啪”的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跌落在心底，“不用担心。我替你想好了后路。蛮子是我的朋友，是我请她代笔，她动身到琉球国。爹爹会替我圆谎”，再在青楼找几个女子承认结识蛮子，人们总是愿意相信那种地方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