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活一次》丛凉

15、第 15 章 第三幕开

　　第三幕开始的时候，场上只剩下福僧一人。
　　她躺卧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从棚顶柔柔打在她身上，大片大片柔白的羽毛从天而降，在她身周细碎地铺满，像是雪花。
　　她身着纯白长衣，不带任何装饰。黑色的长发披下，半遮住她双眼紧闭的面庞。
　　她像是沉浸在很深的无助和痛苦里，眉头轻轻拢着，身体微微颤抖。她虽然反抗，却并不强烈，看得出她对自己沉入的梦境并不痛恨，而只是觉得难过。
　　无法自拔，抑或不愿，她始终不曾醒来。
　　梁辰选《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的纯音乐作为背景贯穿第三幕的始终，薄薄的哀伤同时将舞台笼罩，瞬间将情节扭转成正剧。
　　台下静谧无声。
　　“该醒醒了，丫头。”老成的男声旁白在幕后配出画外音，轻声叹息，如同唤醒世间生灵的神祗，“醒来吧。”
　　我认出那是雷达。
　　福僧眼睫微动，渐渐苏醒。
　　“看来……这次还是不行呢。”她喃喃自语，神色落寞，又像对天控诉。
　　“丫头，这世上有那么多的国家，国家中有那么多的城市，城市里又有那么多的人，你为什么非执意要找到他呢？”神灵轻声发问，语带不解，还有浓重的惋惜。
　　“因为我不信。”福僧将身体缓缓坐直，手轻扶着地面，“我不信我找不到他，不信我不能求来和他哪怕一世的相守；我不信我与他明明相爱，每一次的结局却都偏偏会是错过；我不信我这样努力，我们却还依然没有缘分。”
　　她的声音充满无奈，明明是宣誓般的指控，语气却偏偏平静，听起来就像是苍凉的决绝。
　　神灵也为她沉默。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福僧，现在的她已经真正是梁辰剧中的女主角，和她同步着喜怒哀乐。
　　“可是……”沉吟半晌，神灵缓缓开口，“你已经努力了这么多次，你们明明都没有结果不是吗？”
　　福僧不说话。
　　神灵接着说：“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楚霸王和虞姬、亚当和夏娃、陆游和唐琬、吕布和貂蝉……还有刚刚，你好不容易成为罗得的妻子，却偏是不听劝告，在回望他之后变成了盐柱。”
　　福僧垂眸看向地面，遮住眼中的伤痛，却掩饰不了因心悸而轻颤的身体，暴露出她依然没能完全走出方才梦境的事实。
　　“丫头，别试了，没有用的，你明明知道。”神灵尽力劝告，连他也不忍再次目睹她的伤心。
　　“是啊，我知道。”福僧牵出一个飘渺的笑容，神色孤寂，却并不哀伤，“我知道我努力了这么多回，要是能在一起肯定早就在一起了。这么多次的尝试之所以都没有成功，是因为那都是命里早就定好了的，我们是命中注定不会有结局。”
　　她抬起头来，将长长黑发捋到耳后，露出整张白白的小脸儿，扬起笑容，“可是，我就是没办法相信啊。就算知道，我依然没办法相信。只要我没将所有的可能一一试过，将全部的努力一一尽到，我就不能说服自己相信我们是真的没有缘分，就不能说服自己放弃。老天不给我们这个缘分，不让我们相守到老，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我也做不到劝说自己就到此为止，劝说自己就这样轻易和另一人将就过一生。我奈何不了自己的心，这也同样是没办法的事啊。”
　　神灵长长叹了一口气，“但至少刚才这一世，你已经与他结为夫妻，也孕育了子女。就算未能白头偕老，也算是得到善终。”
　　“不，”福僧斩钉截铁地回答，扬眸注视着台下，目光坚定，“不是的，我要的是一辈子，是和他在一起完完整整的一辈子。差一年、一天、一个时辰、一分、一秒，都不算一辈子。”
　　台下一片静默，半分呼吸声也无，仿佛没有人坐在那里。
　　福僧甜甜一笑，目光悠远，“你只看到我在这边找得辛苦，又怎知他没有像我一样在苦苦寻觅，生生世世地努力？若是，他怎么会满足于这短暂的相守，我又怎么能够轻言放弃？”
　　神灵动容，却仍是不忍，“可是已经……”
　　“已经这么久了，是啊。”福僧打断他的话，安静地坐在台上，胜雪的白衣铺展开来，羽毛洋洒如画。
　　她面露微笑，兀自陷入回忆，“真的，我到底找了他多久？我放弃每一次转世的机会，只为能一次次回过头去，穿越时空与他相会。
　　“我淌过大明宫的护城河，我穿过秦淮河畔的小巷，我踏过金陵的雪夜，我看过紫禁城的弯月……我从未来而来，却在过去苍老，只不过是为了找到一个，曾经相依相偎，深深爱过的人。
　　“也许你说得对，真的是时候要放弃了。无数人的爱情，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求而不得，原本就是生活的常态啊。
　　“然而，我拒绝。
　　“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他，永远都无法和他在现实生活中牵手到老。但是，我相信，当我选择不放弃，我就已经收获一切了。我的爱情，将会在我勇敢追求的姿态中，不朽。”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刚好随着福僧的自白而一曲终了，幕布在她静静微笑着的脸庞前徐徐关上，最后的缝隙露出她写着无怨无悔的，平静的眼眸。
　　台下依然安静，而后，不知是哪儿响起第一下掌声，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掌声持续增大，直至雷鸣。
　　为台词，为音乐，为福僧的精彩演技，为编剧的精心设计。
　　这一幕丝毫不同于先前的两幕，没有任何笑点，却仿佛更加动人。
　　毫无疑问老婆在哭，很多人也都哭了。一生追寻一人已是如此的艰难，更何况为他生生世世地追寻。
　　“内心也住着一个寂寞的小公主啊。”成吱吱眼中也有泪光闪动，我知道她在说梁辰，“搞笑剧与正剧的转换真的很棒，谁都没想到他会有这一手，歌也好听。”
　　那是，我看上的男人！
　　我心下得意，一边微微一笑，一边将身子往后靠，窝进座椅，让后背紧贴椅子柔软的靠背。
　　这年头，每人都有第二人格，双子座的我和他尤其明显。两种人格，一个表露在外，一个潜藏于心。在教学楼草坪上旁若无人哈哈大笑的是外在的他，博客里黯然怀旧感喟时间的却是内心的他；前两幕中搞笑改编不正经的是表面的他，第三幕里为爱在坚持、在努力、在期许的又是深藏的他。
　　旁人看到的只是台上的剧情和演员的功力，撑死还有透过这故事看到的自己的影子；我却因为偷藏他在心，比所有人都更了解他，也比所有人都更先一步联想到他，从而这一刻，我觉得自己能比所有人都更靠近他。
　　我不由得笑了，那样开心，然而却很快咬住嘴唇，像掌握了一个惊天重大的秘密，不愿给人发现。
　　这一刻，他的心离我这样近，近到我几乎以为伸出手就可以够到，然后就能捧过来珍藏在怀里。
　　这一刻，我在为这个少年的才华震惊的同时，还为他豪放外表下那颗敏感跳动的孤独的灵魂而心疼。
　　这一刻，我为自己爱的是他，而倍感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