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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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先败下阵来，撇过头去微微逸出一声叹息，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堪堪说出这这些字：“……庄主，你莫要戏弄我。”
罗浮庄主含笑凝睇他，道：“我哪敢戏弄于你？你可是我的左膀右臂，若没了你，凭我这身骨哪撑得住这偌大山庄。”
屋内镂空三兽足熏炉里燃着无烟的银骨炭，发出轻微噼里啪啦的声响。因着炭火与酷暑咄咄逼人，屋内摆放的佛手柑橘散出越发烂漫的清甜香气，一时倒让眼内锁着女子笑靥的罗青晟微微醺醉。
只见得棋盘上黑白胜负已分，罗青晟便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地把棋子收纳回暖玉棋笥中，棋子触碰间的清脆更显出安宁氛围。罗浮庄主只是抱着手炉，微眯着眼平静注视他，也不言语。
罗青晟收好棋子后，抬头便见她目光如月色清澄，不觉脱口唤她：“青凰。”话音未落，他自己却是心里不安，还是逾越了。
“……诶。”罗浮庄主缓了缓，方笑盈盈地应。“许久无人唤我名号了，你方才唤我，我倒一时怔住了。”
“庄主，是我越矩了。”罗青晟低眉。
罗浮庄主逸出一声叹息，若有似无，道：“你我何时生分至此。”但她似乎也不想在此之上多做纠缠，一面用指尖来回拨弄着手炉子上银质花纹，一面又漫不经心问道：“少侠如何？”
罗青晟忽地抬起头，动也不动地直视女子，脸色却很沉静，道：“式微少侠较之当年游夜公子，也是不遑多让。”
罗浮庄主凤目一霎，也不作声。明明炎热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了，却有一股威严扑面而来，罗青晟还是不觉后背慢慢渗出凉薄的寒意来，现在他也摸不清楚庄主武功修为到底如何。
罗青晟只得收回视线，道：“只得九日庄主便要过生辰了，我也不懂现下哪样时兴，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什？”
“我？有什么好要的。”似乎那一瞬间的紧张气氛只是错觉，罗浮庄主面靥微红，低低笑道。
她也有过春日游忍看杏花醉烂如锦的年少时光，要玉成斋的胭脂水粉，茂绣坊最好的绣娘精心制成的烟罗紫蜀锦曳地望仙裙，要明雪轩的羊脂色茉莉小簪……仗着鲜妍艳色，又是武林中的世家小姐，哪里不是被少年俊杰簇拥着呵护着，处处骄恣任性，真的是所思所想没有一处不到手……当年犯下种种错事，如今落到这般地步，也是应该感恩戴德了。
她也的确做到了，苟延残喘地活着，不死不活地活着。
“庄主。”罗青晟察觉到女子片刻的失神，从窗边看出去，温声道。“时辰不早了，你看，乌神医都送药过来了。”
女子这才回过神来，淡淡看出去。果然人来了，不紧不慢地提着一把凤纹龙首提梁壶走，目光往前，却又没盛着任何东西。
这位乌神医倒是奇怪，不像他的名号七老八十的样子，是个绮年玉貌的少年郎，不过二九年岁。容貌是俊俏可喜的，面色却是阴森冷漠，却穿的一身活泼佻达的朱红色，看着也叫人奇怪。
脚步声慢慢，人却已近，作为晚辈立在两人面前却不开口问安。
“乌神医。”罗青晟也不擅长应对这位身份特殊的晚辈，只有先拉出一个笑。“这些日子，烦劳你照顾庄主了。”
“师傅早在出谷前就说了礼数不能废，前辈叫我凤黯便是。”年轻的乌神医一字一板道，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拿过女子身前的天蓝釉六葵口碗倾注气味古怪的药汁，倒了大半碗方递过去给女子。
罗浮庄主不禁叹气，斜瞥着乌凤黯，脸上做出柔软不失身份的请求，这样的颜色是很少有人可以拒绝她的，又道：“怎么又要喝这么多？”
可是乌凤黯偏偏就是少数的特例，他当然可以拒绝。他只是把药碗再推了过去，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放在药碗边。
罗青晟看着女子，恭声道：“庄主。”
罗浮庄主自知无法拒绝，只得一手端起药碗闭目一口咽下去，一碗药汁涩苦她也不敢停，怕一停顿就不会再喝下去。
“庄主。”罗青晟待女子喝完药，接过碗，理所当然地递出一方素帕让女子将唇边的药汁擦拭干净。自己又将油纸包打开，放在女子面前。
油纸上原来是鲜花露糖，此糖酿饴为露，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
罗浮庄主微眯着眼，也不顾忌，一面用手捻着吃一面追究道：“凤黯，你不是许了我一坛秋露白吗？”
在秋日露水繁重之时以盘收之，以秋时药草辅酿，得酒以名“秋露白”。其味清冽，味属甘醇，后劲也算温和。
罗青晟不禁叹气，道：“就算乌神医许你一坛秋露白我也不许。”
“凤黯是医师，他许了便是无妨。”罗浮庄主颇有些爱娇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于他的搅局很不满。
乌凤黯道：“随后我让副庄主代我送来便是。”
罗浮庄主将鲜花露糖吃个干净，满意地往后靠了靠，忽然道：“近来庄上来了位少年人，他师傅与你师傅也是亲近的，你不妨去见见。
“噢？”
“天山老人弟子，名唤式微，现下就住在荷风曲苑。”罗青晟接道。
“是不是冷着张脸不会说话，穿着白衣服？”
“正是，你曾见过？”罗青晟笑道。
罗浮庄主也饶有兴致，纤纤指尖抵住下颌来回摩挲，只是吃了甜食未免有些倦意，当下抱着手炉靠在窗格上看他们俩。
“幼时上山拜访，曾有一面之缘。”乌凤黯道。
罗青晟眼见庄主倦怠，又恐她素来身子不好，加之寿宴将至，便让庄主先转到榻上休憩。他帮庄主盖了墨色云凤纹的锦被，怕她沉睡被头发扯痛，帮她把散下的鬓发用素帕拢起来，方才携了乌凤黯离开。
走出小院，乌凤黯瞥了一眼罗青晟，道：“副庄主倒是用心良苦。”
罗青晟只作不闻，当下先告别去前庄处理杂务去了。
乌凤黯低头想了想，式微是要见的，却不是现在。
却说后庄是罗家本族居住之地，这代庄主是为未嫁女子，倒无夫家家眷，只有上代庄主留下的两位孀居的姨娘和几个兄妹罢了。
二姨娘年少时颇有桃李艳色，花名远传，嫁给老庄主之后却是本本分分地收了心，育有一男两女。老庄主过世后倒也是安心颐养天年，但也就是喜欢热闹，出嫁的两个女儿倒是经常回来陪她。
儿子是罗青鹤，排行为三，娶了崆峒派掌门的独生女叶飞鸿为妻。夫妻俩也奇怪，即使罗青鹤身边流莺层出不穷，叶飞鸿待他也是极尽夫妻之礼，相敬如宾。再说他虽然浮浪，但庄内家务杂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端的是赏罚分明，除了他放诞花名全庄上下倒也对他无半点微词。
四姑娘罗青雁和五姑娘罗青莺倒是并蒂莲开双美成，一齐嫁给唐门两兄弟，云英待嫁是亲生姊妹，如今寻得良人也是妯娌。四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平素胆大心细。五姑娘倒是简单，同二姨娘一样好玩乐。
三姨娘是被迫嫁于罗老庄主的，谈不上什么感情，两人相处一直是冷淡的。待老庄主过世后她更是一心向佛，膝下仅有个女儿排行末五。五姑娘名唤罗青鸢，未曾婚配。五姑娘现下虽有二十五了，但心地纯良，加之跟随母亲念佛，面相却也是极尽温然柔美。
五姑娘此刻便在前庄处理事务的花厅外等着，提了红木食盒，见罗青晟走来，仿佛刚刚来便见到他似地忍不住盈盈一笑。
罗青晟倒是微微错愕，却不面露，自己先接过食盒让五姑娘跟着进了花厅。花厅简朴，书架子倒是多，处处堆满卷宗文件。罗青晟眼见杂乱，先对五姑娘抱歉一笑，道：“此处未曾整理，倒让五妹见笑了。”
五姑娘只是笑，见了他便忍也忍不住似地。但她是含蓄的，连笑也是栀子半开秀而不露，像是手边曾经错过的一朵白花，叫人生怜。
罗青晟见她笑意柔软，身着蓝碧色团花薄衫，发间单垂了枝碧玺珊瑚步摇，神色秀美。倒有些惊艳，毕竟是大姑娘了，不是跟在自己和青凰后面扯着衣角的妹妹了。自己先坐了下来，打开食盒，是他爱吃的。
“表兄昨日回来，怕是舟车劳顿，青鸢不敢叨扰。”五姑娘声音绵软稠糯，柔和异常。“我料得表兄担心庄主身体怕是一大早就去了，想来也是不会用早饭便会来此处理事务，我便做了些寻常小食来等着。”
他含笑看她，道：“劳烦你有心了……我平常抽不出空去看你，倒忘了你也长这么大了。”
五姑娘抿着唇不语，单单妥帖地把一盘盘吃食拿出来摆在罗青晟面前，先舀了碗碧粳米粥送上去让他吃了，自己又另拿出双碗筷吃。
“你还没吃早食？”
“嗯，青鸢等表兄一起用。”她含笑答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