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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衣寒 兴,百姓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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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究竟应从哪处道出这段故事。
那个拥有着倔强眼神的少年,在这乱世之中傲然屹立,瑟瑟寒风,银亮的铠甲呼啸着塞外打更的辽音。记忆中,他仿佛依然带着温婉的笑颜,抑或低着头颅,一抬眼,就能看见满夜的星光。
元夜琴鼓奏,花街灯如昼。
老大领回了一个瘦弱俊俏的孩子。
“呦,那就是那叛国贼的儿子。”
“小脸清秀的哦,真俊。”
“可不是,他爹可是闻名天下的美男子。”
“哪有何用,还不是落了尸骨无存的下场。”
“......”
那孩子浓眉星眸,生得一副好相貌。紧握的双拳,和沾染着灰尘的脸庞,十五六的年岁。狼狈,坚忍。
第一眼,我便已震撼。
除夕的夜里,街市灯火阑珊,鞭炮齐鸣。再战乱的年代,奢侈的王公贵族也有赏灯观花的闲情雅致。
我瑟缩地伏在地上,冰雪映射着火光,一点点消磨着我残存的意志。
再过一个时辰,我就能吃上新年的第一顿饭了。
眼前光影交错,我似乎能看见朔风卷起的世界,迷离成一个漩涡。耳廓边却响起一个清泠的声音,仿佛是神祇一般圣洁。
白净无瑕的馒首,我一把接过,大口大口地啃咬着,齿间脑中,似乎只有是对食物本能的渴望。唯一的念想就是,活下去,活下去。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我拼命地磕头,一下一下,一声一声。
“姐姐不必如此,今此乃除夕,城儿请姐姐放烟花。”说罢粲然一笑,从身旁的小厮那结果一束烟筒,在我面前燃起。
浓浓的烟硝味,烂漫迷幻的烟火,愈发笼罩起的身影,蒙蒙,飒飒。
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明朗青涩的公子重合,分外鲜明深刻。
那褴褛的衣衫,如同一个个耻辱的印记,虽不堪,却能蔽体。
江城孱弱的身躯,早已支撑不住严寒的萧条。许是从小读书而成的良好修养,紫红的脸颊即使冻到颤抖,也紧咬牙关,露出那个年纪没有的韧劲。
但,无论是怎样的傲骨,没有衣食果腹,便也是不堪一击。那些能够获得最后希冀的,似乎是跪地乞求,以血相搏的虫蚁。
老大出去办事,乞窝里只剩些行尸走肉,无血无骨,麻木不仁。我只好上街去寻觅食物,本想带上江城一同,但看他一脸倔强,又微微发抖,心想还是作罢。
此时,他依旧不能适应着寄人篱下的凄苦生活。但是,总有一日他会知晓,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加重要。
街上似乎有什么富贵之人在发善心,熙熙攘攘围了几层。争抢怒骂声不绝于耳,有人跌落,匍匐,跪地,步履阑珊,凌乱满地。
“柳乔,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今日张大人发点粮,看你那怂样,老子就在这把你解决了。”
看清那背对着我的人是谁,我一个箭步将孟七的腿骨打断,迸裂的声音,伴随着疼痛席卷整个大脑。我的背脊上硬生生挨了一棍,疼得险些倒下。
“桑乔,莫要管闲事。”仇三挟住孟七,对我喝道,“你整日唤的老大,如今也变成了这幅模样,真是可笑。”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弥漫起一种恐惧。
就如同很多年前,被遗弃在街巷的恐惧。
是那种没有任何生机和希望的,死一般的寂静。
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睛也紧紧定格在那个场面,粗犷的两人和一个瘦弱的书生。
老大,绝对,不可以,被肆意,蹂躏。
恍惚间,我又看到那个宛如天人的少年。刀光剑影之间,白锋血刃,四散飞溅。残破的衣衫,孱弱的身躯,就那样舞动在街巷上。
“杀人啦!杀人啦!!!”仇三凄惨的叫声,似乎是厉鬼的最后挣扎。
最后,一切一切的喧闹,都归于寂静。
周围的民众,是被这血肉横飞的场面惊吓到目瞪口呆,又或是被死亡的气息萦绕而迷失。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江城背起跌在地上的老大,手中提着滴血的铁剑,缓缓朝我走来。
“姐姐,再不走,柳哥哥就撑不住了。”
我回了神,他的笑颜依旧,只是带着殷红的残酷。
严冬朔风回旋,宛如利刃割过骨肉的撕裂,挣扯着人们脆弱的心智。
片刻不敢耽搁,趁着战乱之际,我们匆匆出了城。
这座已然枯萎的弃城。
不眠不休,一天一夜,我不知江城为何如此拼命地赶,赶着逃离这片土地,向着另一座城池。或许,另一座城池就是另一个世界罢。
我们似乎到了都城。
宽远的护城河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江泽唤出城上守卫的将士,从怀中掏出一块虎符,那将士远远地看着,便讶异到说不出话来。
“通禀大王,罪臣江离之子江城,携虎符归都,愿戴罪立功,摒退敌兵三千里。”
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峻。
很快地,吊桥放下。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尘埃流水的飞溅,震撼了整个大地。
老大和我,被江城稳稳地带上了吊桥,然后走入城门。
他的腿,走一步便会颤抖一下,只是他紧紧咬着牙关,毅然地往前迈步。
后来的我们,被安顿到王城里的驿馆,而江城,被王上请到宫中,三日三夜未归。
老大的伤势由医馆的太医亲自诊疗,由重转轻,日渐康复。只是江城依然没有回来。
终于在第四日的晨时,我看见了他身着重甲,跨着一批白色的战马来到驿馆门前,下马牵绳,向我走来。
“姐姐。王上下诏,封我为大将军,将率四十万重兵退敌。此去征战,不知几时能回。姐姐珍重。”
阳光在他的银甲上隶刻出尖锐的光芒,那匹纯白色的银鬃马也在光海中闪闪发亮。我知晓,我眼前的少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拥有青涩笑容,温婉身姿的公子,如今的他,应是在沙场上驰骋的将军。
“愿将军,凯旋。”
他和身后的几千将士,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王城里每家每户都大开橱窗,送别的队伍充斥着老妇少妇,老人童稚。而军队里的每一个将士,身后都背负着一个家,而他们所共同背负的,是一个国的兴亡。
江城走了。
老大的伤势渐渐痊愈,又恢复到往日翩翩公子的身形。他一直瞭望着朔方,眼神里闪烁的光芒,若是我没猜错,他也想投入那御敌的军中。
我不让。
老大的身体,比以前更加虚弱,太医说若是好好休养,能长命百岁,但若是操劳过度,十年只怕也不过。想到此我便又害怕起来,若是老大有事,那这世上也不会有桑乔了。
江城有时回来一封书信,信上满满都是他的捷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不知不觉,已过三载。
我不再叫柳乔老大,而他苦心学医已成为城中有名的大夫。
又过一年,柳乔同我成了亲。成亲的那日,厚厚的贺信中,江城的信写了满满的十六页。
捷报,贺礼,祝辞。
一页一页,字字有力。
征战数十年,建功无数,凯旋归城,十年不见,他的身躯比从前更为硬挺,脸部的轮廓也棱角分明。
迎接的仪式十分浩大,百姓相走竞告,王上携全朝臣子出迎,新立国号。
江城他,建了一世的功名。
柳乔见他的身影,叹息道:“十年,他不知受了多少刀刃,江城不愧为江家之后。真是自叹不如。”
那应是可以想象的。
攻克,死亡。
从死人堆里跌滚出来的少年将军,却依然笑容璀璨,温婉如同当年。
我紧握着柳乔的手,看着江城往这里走来。
“还不向将军行礼。”一旁的将士道。
我和柳乔作揖道:“草民柳乔柳氏,参见将军。”
他只是轻轻地笑,转身又离去。就像从未认识过我们一般。
他的身后声势浩大的军队又在前行。
“桑儿,莫怕,他只是,怕连累我们罢了。”柳乔定定地看着前方那远去的身影,又握紧了些我的手,“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江城功高盖主,假以时日,王上定会处决他。”
“桑儿,你说,若是我们此刻带他走,他可会听。”
我低头不语,眼前尽是人,看得我眼花缭乱,有些眩晕。柳乔便带我离了人群,走向医堂。
纠葛了几日,我忍不住让柳乔打点人去将军府,约江城见上一面。
再见他时,他的银甲已换成白衣,如同十五六岁时的飘逸俊秀。
“姐姐。”他笑颜依旧。
“你可愿意同我们走。”
“姐姐说笑了。”
“王上定会借口杀了你!”我怒目瞪着江城,气到发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语。
“姐姐和柳大哥,过几日便离开罢,愈早愈好。”
“你...”
“江城此生,最幸之事,便是遇见了姐姐和柳哥哥。想必姐姐当年流落街巷,最幸亦是遇到柳哥哥。”他的眸子里仿佛承载着生命里最重要的光芒。
“江城此生,无以为报。”说罢拱手,深深向我一拜。
“姐姐珍重。”
那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
柳乔带着我,告别王上,说是要归隐山林。王上不舍,几番推辞之后我们也离了王城。
后来,江城大将军被进封镇国王。
有人说,王城少女无不想嫁入王府,只是将军一一婉言谢绝,就连王宫公主也不例外。
而后我又听闻,镇国王意图牟取王位取而代之,王上大怒,喧令抄镇国王府。
王史有记——
镇国王江城,意图不轨,欲加害王上,建治六年冬,处于凌迟,遂卒。
王城临近的山林中的小屋边,添了一座新坟。萦绕在坟头的袅袅黑烟,随着瑟瑟朔风,飘散,零落。
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