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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木劫 花开花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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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荷花。
我的存在,只不过是比那上百朵荷,多了零星的意识罢了。
荷塘安逸宁静,拥有着令夜色都为之倾倒的奇幻美丽。不知是不是那棵小树长斜了枝条,月光倾洒于我的每一处瓣叶,让那微小的灵气,一下子触动了我的心灵。
这里的夜,是寂寥荒芜的。
我拼尽全部灵力所幻化而成的话语,没有一个活物,听得见。那丝凉的星月叠光,只是柔和地笼罩。我如同没有生气的石土,挥散着好不容易集齐的灵气。
蓦然,一个白衣少年悠然走过,那或许是我今生唯一看到的人——
真正的人。
我借着月光描摹着他儒慕的身形,幻化成一模一样的人。
他仿佛是见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如同我第一次看见月光汇集灵气一样,不可思议。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那双狡黠的黑眸流动着异彩,我猛地被他那妖异的目光激起一身冷寒。他又接着说道,“小生木萧。”
“荷花,荷花的荷,荷花的花。”听风妖说,尘世间的人类,都是这么说的。
他却似是听到了足以令人捧腹的笑话,笑得弯下了腰。从心底荡漾出的欢愉,渐渐感染了整个荷塘,,那些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草石。像是照耀了一束强有力的光芒,而都生机盎然。
月光在午夜凝汇成最盛的灵气,我踏上岸石,第一次用“人”的形式来观望这个世界。
木萧说,他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只是时年尚早,所以撇下同伴,独自来此游赏。我并不明白赶考是什么,但看着他那熠熠生辉的眼眸,只好装作什么都懂一般,兴奋地点头。
他说,我的脚步是姑娘一样的柔弱无力,怎会生得一番公子的模样。我就问他,什么是姑娘公子,他却只是笑笑,从不回答。
风妖曾在我歇息于水塘时告诫我,离木萧远点,他并不是良善之人,但我却不听,那如月光洁净美好的人,定是最最温和善良的。
木萧会给我讲许多奇妙的故事,有牛郎织女,七仙女与董永的故事,白蛇的传说。慢慢我也懂了姑娘与公子的区别,告诉他我是姑娘,只是生得比较英气罢了。
而那些为了人间羁绊而放弃天界永恒的仙子,真是很伟大,却也悲悯,织女与白蛇的凄惨。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如同他们一样,万劫不复。
冬去春来,在冬天所冰冻的能量与灵气,于水融化的一刹那迸发。那种带着初生新绿的枝桠,点染整个大地的生机——
一触即发。
木萧要离开了,带着他那轻巧的书匣,途经三城两山,抵达京城。
临行之时,他满溢着对未来的无限希望,同我告别。
“你不喜欢这里么。”我只是在问,没有丝毫的波澜。
“喜欢。但,男儿志在天下,又怎能为一时美景所牵绊。”
风妖说,我是姑娘,而他是公子,是不一样的。
“好。那...后会有期。”
“若,此次我能高中,你可愿来京城找我。”
“愿,你好生保重。”我看着他温软的笑容,应道。
于是他便走了,一路踏着花香绿荫,离开了这片荷塘。
每日清晨,风妖总会千里迢迢送来木萧的音讯。但他总是在劝诫我,离开便不要再留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凝结着深深的担忧。
但我从来不懂。
转眼之间,夏花烂漫了田野,荷塘里的花草终于鲜活起来,拥挤而喧闹着。我日夜企盼,只等木萧的踪影。日复一日,有时我会觉得他是不是已然忘却了我。
风妖与我说,想象我最初的模样,就能恢复原来姑娘的外贸。我却不知最初是什么样,便由公子,又幻化成荷花。他无奈地叹气,也就由着我日夜不知所事,只为等一个人。
终于,在红叶染秋,瑟瑟成冬之时,木萧托一个孩童,在荷花塘旁放了一封信。
风妖念完之后,我几乎是雀跃一般,立即请求他带我去京城见他。
山路漫长,崎岖蜿蜒。但在风妖的带领下,不过是眨眼之间,我便步入传说中,人的世界。
五颜六色的衣裳令我应接不暇,许是天性使然,那些薄如蝉翼色彩斑斓的丝绸衣衫,我竟爱不释手。
“啧,你个大男人,看小姑娘的衣服作甚,而且这些都只是出个模样,不能穿的。”一个人壮实到肥大的衣衫都裹不住肌肉,与木萧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封妖在冥冥之中保护着我,指引通往木萧住处的路。
烫金的一个“木”字,悬于一硕大高耸的门框上,边上那个字,我并不认识,但我知道,门的那方,定是木萧的居所。
我早已嗅到了那味道。
规整的府门格院,馨香缭绕。我并没有过多的惊奇,好似多年前就已见过那般富丽的殿堂。
远远地,我望见了木萧那修长的背影,似乎比从前,又单薄了些许。
待到他看到我时,他异常地欣喜,疾步奔过院廊,来到我的面前。
“荷花。”
我笑了,是那种从未有过的喜悦,由心底溢出,眼中泛滥。
如此我便住在了这里。木萧同我说,想象自己最初的模样,我疑惑他为何与风妖说的一般,又问他最初的模样是什么。他说,一个姑娘,一个很美的姑娘。
我从来不懂。
金秋八月,圣上赐木萧与中秋宫宴。木萧来寻我,说是那日定带我去,但要改个别样的装扮。
我看着他易容的脸庞,也不再多问什么,直觉告诉我,这宫门府地,莫问莫想。
随后,我召来风妖同他商量,却不知他从哪处带来一件粉红衣衫,颜色炫目到不似凡尘所有。
“这本就是你的。”
我微怔,但看见他那兀定的目光,也只好收下。
八月十四,中秋前夕。
我正坐在房中,梳理黑发,披上那件亮丽的粉红衣衫,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却不知何时风妖已然降至。
“姐姐,从前你不信,如今便让你听个清楚。”
未等我回应,眨眼便到了木萧房前。里屋灯火通明,似乎有人在交谈着什么——
“殿下,明日月圆之时,带上这玉带,便可引出荷花的心头血。”
“她依然不能恢复真身,如此,她会死么。”
“上天自有定数,此乃荷花上仙的一劫,殿下不必过于担忧。”
“如此,我欠她的情,只有来世再报。”
有些我都没有听懂,但是我清晰地晓得,他们要杀我。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被秋风所袭,就连风妖也制止不了,那蔓延的寒意。
我木偶一般地走回房间,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一个很美的地方,看见了木萧。他那透明的身躯,我知晓那是游魂的形态,施展仙术将他困住。
“你是谁,还不去地府报道,在人间游离作甚。”
他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瑟缩地说道:“仙女姐姐,我是人间的太子,被人篡取了王位,又被暗杀,好不如容易才从鬼差下逃脱,求姐姐帮我才是。”
他那晶莹的黑眸,如同蛊毒一般,我顿时心软:“能从鬼差下逃脱,你也算能耐,如今这样也不是办法,嗯...那边有棵将亡的树木,我便将你寄予其中。你叫什么?”
“萧。”
“从今往后,你的名字便叫木萧。”
我施法将他的魂魄嵌入木灵,栽种在一片荷花塘旁。
“待到月圆之时,饮下我的血,便能祝你重获人身。”
“多谢姐姐。”
如此,我便一梦惊醒,不知今夕何夕。
风妖同我讲述了以后的事情——
此后天庭遭难,魔界攻上南天,天帝派遣并将镇压,我因失期御敌而被打入人间一世轮回,转生成为荷花。而后又得月宫的照看,生了些许灵气。
木萧等我不来,自行修炼成妖,修炼途中遇一高人指点,不过三年就能幻化人形。但,他终究不是人,须饮荷花血方能渡成人身。而我失去记忆,丧失法力,只好寻天子之玉,引荷花心头血。
“便是要我的命么。”心头血至精至纯,仙体能取三滴,而妖,只一滴,便能结果了性命。
忽地忆起木萧那双异彩的黑眸,原来,他不过是为此而欢欣罢了。
“那,便给他吧。”
终究,是我欠他的。
次日夜晚,皇宫盛宴。
天子一身纹龙的黄袍,金色萦绕,不怒自威。略显沧桑的面庞,掩盖了所有的喜怒。他便是木萧的父皇,当今的皇上。
我忽然明白了木萧为何要易容,他只不过是怕被认出。
在角落中隐没的我,穿着那件荷花粉衫,淡淡望着眼前一切。
昨夜,风妖幻成木萧易容后的面容,同天子举荐了我——
一舞倾城。
“木爱卿,你赞誉的哪位荷花姑娘呢,让她一舞助兴好了。”
木萧一脸的错愕,还未等开口,粉色的长袖已然落在白玉镶成的台上。
玉铛叮铃作响,风声巧入音鞘,罗裙翩转,月光相装,水波荡漾。我凭着感觉,一点点旋转着那似曾在天界艳压群芳的舞步。
趁夜色朦胧,月影重斜,我踱步来到木萧身前,一甩袖便圈住他的脖颈。那惊异的眼眸仿若初见时的彷徨。
“荷花...”他忽的似是想到了什么,“仙女姐姐...”
“自相识,我许诺你归还人间,失信是我的错,可你为何要用如此方式。”我将他腰间玉带取下,“山田玉,荷花血。木萧,难道的我在你心里,还不值你的一世恩怨么。”
“仙女姐姐乃上仙之身,小生斗胆了。”即使被捏住喉咙,他依然用法术幻成声音。
“木萧,你永远都不要后悔。”
我将他的颌骨捏开,逼出自己最最精纯的心头血,滴入他的口中。
如此,便了了一切罢。
木萧那双耀如星辰的眼眸,终于沉没于夜的漩涡之中。
......
风妖说,我昏睡了三年。
“姐姐,小妖的使命已然完成,此番历经情劫,姐姐一念便可成神。但小妖想让上仙自己决定,是飞升,还是永留人间。”
“木萧呢。”
“复仇之后,推了皇位,归隐民间。他在荷塘的一岸,修起一座坟,日日跪在那里。”
“小风,多谢。还有,你能把我送到那里么。”
我御风来到荷花塘旁,那里比往昔,更加繁茂了。
只一眼,我就已然捉到了她那瘦弱的背脊。
“荷花,我知晓你在这里。”
我一颤,历劫之后,法力大不如前。
“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
“你走之后,我修炼成妖,幻化成人形,但究其不是人,而只有成为人,我才能靠近由佛光佑护的金龙殿,杀了那个当年害死我的哥哥。”
“这一世,终究是我负了你,你要恨就恨吧。”
“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可爱的女子。”
“若有来世,你不再恨我,我定要娶你为妻。”
说罢,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我知晓,那是凝练修为的死亡之光。他要将全身的气法渡给我——
连同他的命。
我拼命施展所剩无几的灵力,将他的魂魄封印到一旁的树木之中,保存最后的希冀。
“小风,我不回去了。”
“姐姐,若有一日你想回去,召唤风灵,我定会送你去天界。”
“好。”
我便守在那片荷花旁,望着树木日渐长大。等待着奇迹的出现,等待木萧重新苏醒。
或许,时间会让一切都便淡,有朝一日我会放弃这份执着,羽化登仙。
又或许——
我会用孱弱的身躯,等待到他苏醒的那一刻,兑现他的诺言。
即使,会苍老空白,数万年。
木萧,我知道,你一定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