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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北国的冬天 ...

  •   北国的冬天,一落起大雪就停不下来,幸得这之中没有夹杂着雨水,白茫茫的一片随着那夕阳光,倒也生出些暖意。
      惊玄站在大殿外,看着背对他有一个小孩子,瘦小可怜,白发及腰,那背影很是熟悉,惊玄要叫出声来,却又想不起来到底该叫他什么。
      那孩子却忽然转过头来,白发妖瞳,皮肤是玉一样的颜色,模样和他很是相像,即使年岁尚小,也是胜过他的美貌。
      :“四哥。”那孩子见了他,咧嘴笑了,那笑容真像是能把冰雪融化,枯树都为之动容,发出青色的芽一般。
      惊玄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被冻住了一样,动也动不得。
      :“四哥,你不抱抱雀儿了吗?”他见惊玄没有回应,语气不由得有些委屈,长着双手向他索取拥抱,但惊玄还是没有动。
      他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幼嫩的眉目之间尽是得不到的急切。惊玄看着那眼睛,白色的瞳孔里也含着泪光,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朱雀!”
      惊玄的声音都嘶哑了,从床中坐起,许久才回过神。
      好久没梦见他了,可是这样一想到就连胸腔都钝痛着,也许这回他是特意托梦过来。
      他很想朱雀了,那孩子从出生就是白发白瞳,整个人如玉雕一般,又是不一般的伶俐,他感受得到父皇拿他们相比时对朱雀的偏爱。
      朱雀出生之前,惊玄被父皇当做掌上明珠疼爱过,被大臣们当做下一代皇帝奉承过。然而朱雀出生以后,他再没有发光的地方,渐渐地就被埋没了。
      就只有模样上乘。伽罗家族人无论男女皆俊秀无比,尤其是惊玄,发色如漆,剑眉星目,皮肤薄得近乎透明,不说话无表情时仍觉得那其间眼波流转,若是开口仿佛春风都能化开。
      然而即使这样也还是比不过朱雀。
      但惊玄还是愿意疼爱他,不管别人怎么看,这个小他八岁的弟弟从未在他面前骄躁过,他在别人面前骄傲得如同只肯栖于梧桐枝头的凤鸟,却拿着真心依赖着惊玄,即使他只能在朱雀冷的时候解开宽大的毛皮袍子,拥他入怀,给一点温暖。
      然而他这样一点一点用心保护的唯一的弟弟,却在不满十岁时病死了,甚至他那时被得势的大臣监禁,没能见朱雀最一眼。
      :“雀儿。”惊玄念着弟弟的小名,在这心痛之中生出一点温情来。
      下面的人听见惊玄的一声嘶叫,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坦然,话语也不十分客气
      :“陛下,您这是?”
      惊玄摆摆手,身体觉得十分疲倦,精神却清醒得很。靠着床头喘了一会,惊玄对着那些陌生的脸孔说:“都下去吧,人气太重了我睡不好。”
      他们对视几秒倒也依言退下去了,没什么多余的话。惊玄叫住其中一个:“云珠,你去给我倒杯水来。”
      从那后退步的人群中走出一个女子,脸上还是未脱的稚气。
      云珠走到黄花梨木的圆桌前,正在倒水,听得惊玄问她:“云珠,今天到什么日子了?”
      :“回陛下,已经是正月十三了。”
      :“恩。”
      惊玄接过云珠递过来的水,嘴唇干得有些翻起皮来,那发白的颜色不知道是因为干渴还是虚弱。
      :“还是不舒服吗?”
      惊玄现在也只对着她才能说出几句话:“我这几日身子更是不好了,也许是大限将至了吧。”
      云珠正帮惊玄弄着被角,听了这话猛然抬起头,平常冷静的脸色也绷紧起来,死死盯着惊玄,眼睛里倒像是有了泪。
      :“陛下这是什么话,还在新年,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
      惊玄却知道这不是戏言,他本不是虚弱的体质,在父皇驾崩,朱雀病死,自己做了皇帝以后,忽然就毫无征兆地病倒了。朝前有韩骁那老贼把朝臣搅得鸡犬不宁,宫中也尽是韩骁的眼线。惊玄并不愚笨,不会不知道这是韩骁搞的鬼。只是如今韩骁掌权,朝中多屈服于他,他自己的性命尚不在自己手中,还想保全家族,连话都不敢多说,只好任他们为所欲为。
      惊玄看云珠那伤心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心里却没有安慰。
      后天是朱雀的生辰。朱雀在时他都是要绞尽脑汁为弟弟置办礼物的,他本是做事十分认真尽心的人,对起朱雀又有了宠爱的情绪在里头,那时候总是很甜蜜。
      幸得只要是由惊玄手送出,朱雀就没有不爱的。惊玄知道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亲情的原因在里面,这样想起来心里更是一暖。
      朱雀自幼心气极高,不喜欢的礼物就算价值千金也绝不会多看一眼,对不喜欢的人更是如此。正是那出生就带着的戾气让他得罪了韩骁,他嘲笑韩骁出生贫贱,韩骁就在掰倒了皇室之后,娶了他们的亲姐姐安阳公主。
      如今安阳也是生死未卜。
      :“雪是越下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惊玄又觉得昏昏沉沉起来,说着这句,又不是想听到回答。
      云珠扶他躺好,掖了掖被角,回了句:“快了,这是要见血的天气。”
      惊玄听着觉得奇怪,但脑中的朦胧更甚,身体疲倦得不行,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云珠盯着他看了一会,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慢慢地退到黑暗中。

      :“陛下,御史中丞东麓求见。”
      惊玄起床洗漱,穿戴整齐,今天身体像是好了很多,就是略微有些困倦。听到这消息素来脸色平静的他脸色也难掩笑意。
      东麓是朝臣中他能信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韩骁得势,东麓虽不及他势力,但也能牵制几分。上月韩骁一手培养的义子韩楚任征西将军,首战告捷。手下的人立了大功,都不说功高盖主了,韩骁在朝中明显牵制,颇有些不甘人下,按耐不住的意味。到了过分处,东麓不由得与韩骁起了争执。得罪了韩骁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的,惊玄隐隐担心数月没有消息的东麓。
      :“快,快传。”
      行了必须的礼,惊玄把不必要的下人都打发走了,只剩几个韩骁手底下的人监视,这也是必要的,惊玄早已经习惯,也不去理。
      :“卿家近来可好?好长时间没有你的消息,真是怕极了你会出什么事情。”惊玄听闻韩骁居然不经自己同意擅自出使明镜国,以为东麓在这之间被韩骁牵制了,现在再能见到东麓,真是又惊又喜了。
      :“劳烦陛下挂心,我很好,只是这些天身子不适,没能及时请安,还望陛下见谅。”
      惊玄微微笑了,摇头道:“你知道我从不挂心这个。天气多变,你应注意身体才是。”
      东麓看着惊玄,面色潮红,瞳仁黑而大,里面湿气迷蒙的,下巴也瘦的尖了,有些可怜的俊美。他定了定心,心下了然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差侍从拿出一个小瓶子。
      :“陛下,前日有人送了这药过来,听闻十分有效,陛下一直心悸多梦,用此物是最好不过。睡前两个时辰服用即可,但万不可与酒同饮,切记。”
      惊玄点点头,说道:“烦你费心。”
      :“陛下。”东麓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看他这表情惊玄也猜到他要说什么,只等着他说出口
      :“明日长平王诞辰,不知陛下有何安排?”
      长平王便是朱雀。朱雀刚出生,因为雪白的样貌引起后宫轰动,西沙国地处西北,夏日燥热,冬日极寒,喜赤、白色,这婴儿从头到脚如白玉雕成,且出世不到一个时辰,前线就传来战报,持续数十年的战争终于以胜利告捷。先皇怀抱婴儿,空中传来从来没听过的美妙铃声,似传说中的凤啼,怕皇子天生的极寒克了命运,便给小皇子取名朱雀,意为火凤凰,也给这个冰玉孩子添点人气。
      想到这里,惊玄不自然有些伤感起来,于是冷笑道:“还能做什么,我这幅样子,也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不用多少时日我们兄弟二人也能得地下团聚,倒也圆满。”
      东麓看他这样,知道是故意说给周围的人听,觉得好笑,只劝道:“陛下何苦说这话。如今一国之君还是陛下您,他韩骁再骄横,也不过是陛下膝下的一枚臣子。君王在上,看他有什么本事,难不成能把满朝文武百官都拉拢过去?这天下还是陛下您的,陛下大可放心。”
      惊玄听了这话很是诧异,不说以东麓的个性,从来不牺牲语言说些无用的废话,而且当着韩骁底下的人说了这话,口头上占了便宜,可被他们学了去给韩骁,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肯定又要有一大堆麻烦。
      :“陛下,明日长平王诞辰,若王爷能活到现在,刚好是要封侯的年纪。王爷在世时被尊为天降神明,能保佑万民,现在也理应举办筵席,邀百官同庆,王爷在天之灵定会保佑西沙国国力昌盛,生生不息。”
      惊玄愣着看手中的那翡翠杯子,摩擦了一会儿继而抬起头说:“好。那就交与卿家你去筹办。”
      说罢,惊玄起了身说道:“身子有些倦了,卿家你先退下吧,我也要去歇息了。”
      东麓行了礼告退。
      惊玄急匆匆走回寝殿,腹中满是心事,又不便表现得太明显,只好拿起笔,颤颤巍巍画了几笔,笔触没了平常的稳重,却也还是好。
      惊玄隐隐意识到东麓这是故意在说给身边的监视者听,他有了大计划,也许是想除掉韩骁。
      然而韩骁现在根本就是这国家实际的掌权者,他纵使官拜御前大司马,官居一品,也不敌韩骁十分之一,又哪里能有那样的本事呢。
      他有种预感,也许东麓有了这打算,以后两人是再也见不成的了。然而过了一会儿又释怀了,若是东麓失败,不久也就是他。
      这样想来倒轻松不少。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亲自磨了墨,闭上眼努力地回想记忆力那白发孩子的模样。
      下笔慎重,画里那孩子的样子便也惟妙惟肖起来。
      画了一会,身上又觉得不好了,一下子脱了力,心跳的跟鸣鼓一样,却又忽然慢下来,只重重地击打着胸腔。
      惊玄靠着桌子坐了一会,又差人倒了杯水,喝下去也没有任何作用,反倒呛着了,剧烈地咳起来,咳了许久才稍缓,不过喉中却一股甜腥。
      惊玄感觉到了,也不做声,倒像是猜到了一样,也吃不下饭,只喝了东麓给的药就睡了。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朱雀,但他却是长大了很多,都和自己一样的年纪一般了。坐在他床边,一双猫一样的眼睛,在他天真的脸孔上有点怪,碰上他的眼光,眼中的那点妖异又忽然没有了,只剩下一点甜蜜的心酸。
      :“雀儿,雀儿。”惊玄握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暖着,生怕他忽然走了一般。
      :“雀儿,哥哥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他摸了摸那少年的脸颊,好像真能触碰到那玉一般的质感。那种触感让他忍不住战栗起来。
      一直以来,惊玄都是极疼爱这个弟弟的,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对朱雀念念不忘的真正原因。
      朱雀是他的亲弟弟,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然而在这亲情与崇拜之间,还掺杂了一点大胆的,说不出口的感情。
      :“我是来带你走的。”少年微微一笑,带来一阵清风一般。
      惊玄眼里都是泪,不肯放开少年的手,却也忍不住露出幸福的表情:“好,好。那下辈子我们投胎在平凡人家,你说好不好。”
      少年点点头。
      惊玄却又沉沉地睡了,一片黑暗之中,脑袋沉重得似乎要坠入万丈深渊。
      他听见有人在哭,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太真切,又听见有人在念经,木鱼的声音如雷贯耳一般,在这混沌之中支撑他没有坠进黑暗。
      他意识到自己是死了,没有什么情绪,但还是想知道东麓现在到底怎么样。

      惊玄再次醒来,睁眼还是熟悉的景色,只是周围的人多了一倍,除了云珠,都是陌生脸孔,这样候着,倒第一次有了皇族气派了。
      底下人见他醒了也不敢怠慢,赶紧凑上来问他有什么需要,那神情倒像真心关切。
      惊玄有点疑惑不解,问道:“今天到什么日子了?”
      :“回陛下,已经是正月十九。”
      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惊玄吃惊之余也说不出什么。
      :“陛下,东麓求见。”
      :“请。”
      惊玄挣扎着坐起,觉得身子好了许多,有些许酸痛,但脑中十分清醒,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也十分微妙。
      换好了衣服,东麓也进了寝宫,一见惊玄便行了十分大的礼。
      以往大臣们都是不这样的,因为除了东麓其余都是韩骁的人,韩骁就不说了,其余的大臣也是不尊重这傀儡皇帝的。而东麓,惊玄处在这地步也不愿意与这唯一忠于他的臣子讲究这么多。
      :“你这是……”
      :“陛下,韩骁贼党已被歼灭,如今文武百官正待您回去上朝。”他用了“回去”这个词,意思是这江山,如今归还给他伽罗氏,他现在重新做了自己国家的主人。
      惊玄看着他,有些不可思议,想问他要解释,可还没开口,却又察觉到异样,眼角一道光进来,就又走进来一个人,惊玄看过去,久久不能言语。
      那一头素白的长发,眉长入鬓,白玉一样的皮肤,细长的白色双眸。
      从这男子踏入房间的这一刻开始,人的眼睛就不能从他身上移开。他实在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无比俊美,比如惊玄,直到现在都被当做倾国倾城第一人的传说,然而这男子外形轮廓与惊玄极为相似,只是全部都是素白的,像是一座玉雕。
      这样比起来,除了那样的俊美,又多了一层朦胧的仙气,惊玄在他面前一下子变成了凡人。
      身形还算不上高大,确实是成长中少年的样子,脸上的线条还是透露出稚气的,只是那眼神冷静无比。他在这,气场是渗人的,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
      朱雀如今应该是十三岁,是西沙国男子刚成年的年纪。然而这孩子的气质有些过于成熟了。
      不过他本来就是少年老成的,惊玄只见过他在自己怀中像只小动物般取暖的可怜模样,但多少也听身边人说过。
      :“雀儿。”没有容下任何的犹豫,惊玄几乎是瞬间叫出了声。
      胸腔有什么迅速膨胀开,沉甸甸的,挤得连心脏跳动的地方都没有。
      惊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云珠知道他又不太好了,低声说了几句,东麓便告退了。
      :“雀儿。”惊玄拉住朱雀宽大的袖子。朱雀对着他笑了一笑,说:“皇兄先好生歇着,待身子大好了我再来。”
      那笑容有些狡黠,还是惊玄熟悉的模样。
      惊玄闭了眼,也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

      出了惊玄寝宫朱雀就披上雪白的毛皮披风,这样一来他整个人都融进雪里一般,更是高贵。东麓在身后追过来,要跟他说些什么。没等那话出口,朱雀斜着眼看了他一眼
      :“你用药用得太重了。”
      东麓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是,王爷。我这也是怕……”
      :“还是继续用,渐渐地少些量就是了,别真的把他害死。”
      :“是。”
      :“以后也万不可提起我,只当我从没有出现过。”神情冷峻,不容人拒绝。
      东麓在旁边跟了十来步才回答:“是,那陛下那边……”
      朱雀只扫他一眼:“我自然跟他提,你担心什么。”
      朱雀走得快,很快东麓就跟不上他的步子,与几个侍从被甩在后面。
      走了几步,朱雀又回过身来,那眼睛看起来实在是一道风景,只是眼神太轻蔑了些
      :“云珠在皇兄身边待了有两年了吧,时间也长了……”
      东麓试探性地问着:“那是要把她调走?”
      朱雀想了一会儿,银白的眼珠转得有些狡黠的意味,然后目光又是聚焦到一点,因为雪地太过洁白了,东麓也看不清他到底看的是哪个方向。
      :“那倒也不用,已经用惯了,就让她暂且伺候着好了。”
      东麓只是顺从地回答
      :“是,属下知道了。”
      朱雀这回倒是颇满意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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