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江寒Hermina

3、Chapter3

　　夜深了。葛熠琨让厨房备了日本清酒，摆设下地道的榻榻米和烤台。我们三人又玩又吃，折腾到十二点多。宋子西是个很能与人相处的姑娘，葛熠琨的脾气并不好迎合，等闲也不给我面子，他肯如此接纳一个陌生女孩全凭宋子西的本事。梅子酒酸凉凉的，我一气喝了好多，不时给折耳喂烤得酥嫩的小排，宋子西有些怕狗，捧着杯子出神地看着我和折耳玩闹，我响亮地啵了下折耳的鼻子，见她低低对葛熠琨说了句什么。
　　葛熠琨听后便爽朗地笑起来，我皱着眉追问，他慢条斯理地斟酒和我碰杯，青瓷上落着浅粉寒樱，葛家人最善享受。他笑看我我饮尽，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我说，“宋姗，你真美。”我噗嗤一声睨着他笑了，他压着笑意重复一遍，“子西夸你漂亮呢。”我得意起来，歪着头冲他们眨了眨眼，整个人酒劲上来晕乎乎地，脚趾尖都暖洋洋犯懒，心里却越发空了，良辰美景啊，这些天里今天是最快乐的了不是吗？虽然今天不再有电话，可我的时间盛得这么满。
　　我披着睡衣在亮着顶灯的卧室里照一面全身大镜子，我对着镜中人笑，腮边红晕艳压桃李，映得水汪汪的眼睛里波光欲流，这样的脸和身段，就是美了吧。我把一对耳环和手上的戒指慢慢卸下来，没有妆容珠宝，我看起来带着罪恶的年轻，如此青春我该怎么安葬它？
　　我坐到地上，靠着镜子冰一冰灼烫的脸，小心翼翼地把内心深处的恐惧释放出一点。忘了是从何时开始想象与葛熠琛分手后的生活，这一念分明可怕却频频绞住我心头软处往深里钉，是读了太多不好的书吧。但我并不真的以为自己是在耍脾气或作无谓悲观，我只是无比冷静地感觉到一件事，我和葛熠琛终要分开的事。从我们开始依偎彼此的那天起，它已睁着不甘心的红眼睛，默默地等在不远的将来。我伤心地知道我们最终要滑到那样一个将来里去。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流泪，如同艳丽扭曲的女鬼。为何光阴不能一下子淹没我，让我一夜十年、快快与爱人白发齐眉？心里烧着的恨，我怀疑它究竟是魔鬼还是残存勇气，如果此刻我打电话给葛熠琛，我会不会声音平稳地说我们分手吧？我恨，恨葛熠琛必然有过的这样的煎熬，被黑暗前途撕咬得没有半丝信心，多恶心，我们暗地里放出内心鬼怪，早已把彼此抛弃过不知多少次，我掐着自己的喉咙哭出声来。

　　睡得晚，第二天却出奇醒得早，五点一刻天刚亮的时候，我换上运动服，想带折耳出去晨跑。正吃着早饭，宋子西也梳洗好了下楼来，我邀她一起运动，她很雀跃地迅速换好了衣服，扎上马尾更青春逼人。
　　我们跑到微微出汗便放缓步子往回走，宋子西和折耳亲近了一些，玩起赛跑躲避的小游戏，我微微落后听她mp3里的音乐，许多流行曲我都没听过，倒是有几首粤语的老歌，熨帖得仿佛初阳里树顶的光，在心里镶起金边，寸寸旧时光都是情义深重的过往。我大口呼吸，呵出腾绕的白气，轻轻哼起一首歌的调子。太阳升得那么快，明晃晃的光遍铺下来，看似慷慨但其实没温度。宋子西玩累了，回到我身边散步闲话。她很有分寸地挑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聊，我知道有些事还是要我开口的，便找了个自然的当口问她以后的打算，“今年六月我就高考了，现在的成绩考上国内的重点本科是没问题的。”她顿了顿，难得的有些拙笨，她组织着语词，“我参加过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项目。姐姐，我想去美国读新闻。”她说话时甚至没有看我，但那声姐姐到底叫得情真意切。我知道她内心是依赖我的，她薄脆的未来摇晃在我许与不许之间。如此不谙世事只带着一身孤勇，我在此刻竟想起张爱玲的沉香屑，那个同样孤勇美丽的葛薇龙，我知道心年轻的时候有一些美丽的梦和灼热勇气，宋子西会无比坚定地朝幸福可能存在的方向一往无前。她以为她的幸福在彼岸呢，一个和自己的来处隔万里的地方。
　　我不置可否，“我申请了鹏鳐奖学金，但名额没有给我。”她平静下来跟我解释，“鹏鳐”是葛家建立的一笔专供高中学子就读国外名校的奖学金，数额不菲，宋子西是佼佼者，但旁人比她有更多的关系和手段，一场莫名其妙的法语加试轻易夺走了她的机会。“子西，以后好好读书吧，别辛苦地打算太多事。”我别好她的刘海，冲她紧张的脸给了肯定的笑，“如果你确定自己想走的路，我会替你做力所能及的安排。”
　　路都是自己选的，冬天的树林渐见萧索，林子里层层枯枝残叶盖着轻微的窸窣声，我们都不知道底下的世界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尽力想写出主人公底下的世界呢，但愿能做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