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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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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除夕后,新的一年到来之际,殷天奕对云华集团内部的一些事宜做出了调整,让诗如协助参与其他几家公司与他们公司的合作项目。最终他会根据诗如的意见,选择对哪家公司出资。如此做无非是一个父亲对他唯一的女儿的锻炼。这就意味着泓之这次中国行的成败就决定在了诗如手里,那个他狠狠伤害过的女生。也意味着原以为再不会见面的两人,阴差阳错地在工作中有了更多的接触。
时间在忙碌中总是过得很快,特别对于诗如这样一个既要上课又要协助公司事务的女生而言。和他免不了见面,不过即便是工作中两人也没有任何话语,他们很默契地避开了敏感的地方。
而他依然一次次地在所有人面前毫无做作地欺骗,戴着如天神一般的面具,使着最下作的手段。她看在眼里,一直缄口不言,他们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天来临,已经开始温暖的午后,她来到集团大厦的顶层想吹吹风。
仰起头看,云层高远得有些稀薄而飘渺了,被风划出跨越天际的浅色弧度。在如此的云天下楼顶显得尤其空旷,下方的城市则尽收眼底,一辆辆微小的汽车在纽带般的道路上缓缓移动。
她见到有一个人比她捷足先登这儿了,愣了一秒,便转身离去。
“你都看见了?”那人瞥着她,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双关语。
“诶?”她也将目光转向他。
“我是一个卑劣的人。”
她欲言又止,随后才问:“为什么要欺骗别人?”
他摇了摇脑袋,开始正视她:“为什么看清楚真正的我之后,你还要见我,和我在一起。”
“我说过的吧……!”她的眼中闪过隐忍的痛苦,“我……我喜欢你,我控制不住自己啊!”
“纯真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缺点!我很厌恶你的纯真!”忽然他加重了语气。
她生气地叫道:“那你干嘛叫住我!让我来听你说你讨厌我吗!”
“那你又为什么不去向你父亲揭露我的真面目!”
随着这一句质问的脱口,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他们各自内心的一根弦似乎都被拨动了。
“其实,泓之你的心里还是在乎我的吧……”突然她微微垂下视线,大胆地说出了内心的感受。
“我比你大整整十岁,你觉得可能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有一点点欣慰。”她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永远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温柔绅士的你,却总是骂我、吼我,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泓之吧。”
一瞬间他心里一震,真正的他?这一年内发生的事如碎片般在他脑海里飞掠过。
“你的眼睛,像泉水。”他朗然一笑。
“真的?”他深沉无底的眼睛中有了异样的波动。
“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他愤然瞪视着她,一滴雨水从他的脸颊上滑落。
他的目光变得黯淡无神,听见身后的哭喊渐渐淹没在越下越大的雨中。
他自己都遗忘了的真实自我……
从什么时候起,于她,他无法再熟练地带起面具应对,而总是暴露出恶劣的本性,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她本应该是他最厌恶的人,因为在她身上,有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特质。
他虚伪,她纯真。
“我要走了。”他抽回神不去看她,快步离开。
“泓……”她中断了自己的声音。
他驻足了一秒,略略侧过头,然后再度迈开脚步。
时间飞逝,很快泓之在云华集团的工作迎来了尾声,季节再度回到了炎炎的夏日,天空照样蔚蓝得一片纯净,烈日灼烤着柏油马路散发出独特的气味,抬头能看见老旧的电线纵横而过。
对于殷天奕是否会对他们公司出资,泓之已然不抱希望,因为决定权在诗如手里。如今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城市,在这儿的一年,他麻木的内心第一次有了波澜,他变得不安定。
飞机订在次日八点,傍晚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却发现电话里有一通留言,是熟悉的稚嫩声音:泓之,我知道明天你就要离开北京了,今晚海淀区这边有一场花灯庙会,能最后见一面吗?
花灯庙会是当地人在七月的风俗,从小到大她便很喜欢参加诸如此类的活动。
空中用线悬挂起一排排火红的古式灯笼,好像繁星般将夜晚映照得熠熠光辉。街道两边汇聚了盛大热闹的演出和娱乐,穿着华丽服饰敲锣打鼓的祭祀人群,绚丽的烟火接连不断地升上夜空爆炸,孩子们三三两两的欢笑着跑过,小贩们的摊位上插着闪亮亮的吹糖人,摇动的拨浪鼓发出叮咚叮咚声……
她独自漫步在这其中,却显得有些忧郁和低落。她思考着这一年和他之间的种种,焰火的光影在她清秀的面庞上渐变流转。他应该不会来吧,他那么讨厌她,而她又真正了解他?一开始就是她在一厢情愿。然而,还是无法停止。
在不远处,他戴着一副凶恶的面具,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静静望着她。周遭的事物似乎都已模糊到只有一个轮廓,唯独她清晰不变地出现在灯火深处,他的内心情不自禁地涌起一股暖流。
许久之后,他终究还是习惯了转身。
“泓之?是你吗?”那一刻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他猛地一震,随即加快步伐离开。
她连忙紧追而去,可是来来往往的人潮横在中间,不停地冲撞着她,眼看着他的背影快失去在纷纷扰扰的喧嚣之中,一时间她再也不顾所有地向前冲,用她的全部力量,这是他们的最后了!
一边逃离他一边遏抑着自己剧烈搏动的心脏,为什么会认出他,明明戴着面具的人不计其数,为什么要追上来,明明他伤害了她。想着想着他竟微微颤抖了,他不敢回过头,他……
“泓之!”啪的一声她终于抓住他的手,力道格外的大,“泓之,是你吧。”
他沉默地伫立着。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静止了,在那灯火迷离中,她抬起手,深深凝望着他,从他的脸庞上轻轻摘下那一张凶恶的面具。面具落下,他回视着面前这个只有自己胸口高的少女,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滑过俊逸的脸颊,眼中的光芒像是愤怒又不甘。
他流泪了,他长大后唯一一次流泪,就在她面前。
忘记了移开视线,她伸出颤动的手掌想拭去他的泪水,却又迟迟不敢。
“我很难过。”忽然他弯下腰将脑袋抵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如此低哑地开口了。
她不知所措地僵着身体:“嗯……”
“我很害怕。”发丝垂下,遮住了他落寞的神情。
“没……事的。”她忐忑地用双手抱住他的肩背。
他发出一声轻笑:“为什么知道是我。”
“就觉得是你啊……”
“对不起,小如。”
“没关系的。”她露出最初的温暖笑容,将手里的面具递给他,“这个……”
他平静地接过面具,如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轻轻松开手指,面具啪嗒一声掉在地面上,滚落了开去。
在那场庙会的最后,他和她一起来到河畔,放走了象征愿望和梦想的莲花河灯。望着在河水上漂浮荡漾着的千千万万莲花灯,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温柔之光,恍如银河一般飘渺梦幻,他说道: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发现真实的他之后还会喜欢他,还会如此执着地对待他。或许真的,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摘掉面具,真真正正地做他自己。浮在死海之上的他仿佛第一次望见了港湾。她的纯真的确是他最厌恶的,但恰巧也是她的纯真感染了他。
她似懂非懂地听着,他并不介意,毕竟她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他已经是个什么都经历过了的成年人。他很明白她对自己的情感和认真,可能只是一时痴狂的初恋,这种渺小又非常伟大的东西,而非在生命沉淀之后做出的理性决定。但是,这次就让他欺骗自己一回吧,把她带给他的最宝贵的回忆铭刻心底,自欺着以为找到了真实的港湾,化作动力坚强地一个人活下去。
对于虚浮而迷惘的他,要的仅仅是这么多了。
那个夜晚的莲花河灯,无论多少年后都在他们的生命之河里,静静流淌。
次日,他坐上了返回欧洲的飞机,望着机窗外渐渐远离的这片城市,他在心里默默告别。
同行的凌扬问:“泓之,真的打算放弃了?现在的你完全可以让我表妹告诉殷叔,把你们作为出资的对象,你应该知道这对你的将来有多大影响吧。”
他闭上眼,只说了一句:“我不想骗她。”
与此同时云华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她站立在透明的落地窗前,遥望着划过无际蓝天的那一道航迹云,久久地出神。
坐在办公桌前书写的殷天奕看了她一眼,问:“有什么心事吗?”
她无意识地垂下视线,轻声说道:“爹爹,把这次的出资给泓之他们公司吧,他……是个不错的人。”
她撒谎了。
“那是你的权利。”殷天奕这般回答道。
后来泓之的公司因为诗如的这一决定,成功地获得了殷天奕的出资,双方建立了长久稳定的合作关系。而泓之本人也因此机会一路发迹,事业不断突破,不到几年他便建立了自己的地位,在业内开始享有名气。外人眼中他成为了完美的象征:英俊十足、权势尽握、品格端正。
而没人知道他心里最深处装着的,永远只有那个定格在十四岁的少女。就算所有的记忆都已泛黄,唯独她鲜明而深刻的身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七年后,在印度新德里,三十一岁的他和二十一岁的她再次相遇,而当时他们却站在了对立的立场之上。泓之在那时犯了他这一生最大的错误,最后他牺牲自己拯救了诗如,诗如望着坠落得粉身碎骨的他,跪在逐梵广场的中央,拒绝了小俊和夏彦。这一举动,改变了冥族和空族未来的走向。
他们的羁绊也在此开启了。
此时此刻,当飞机掠过天空彼岸的云端之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再一次忆起这短暂的一年。
她安睡在繁茂葱郁的古树上。
他在盛夏的阳光里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斑驳迷离。
她在晚风中的那一回首,微风拂动起她的发丝止不住地飘扬,她红着脸浮出一抹浅笑。
他在冰冷的雨中伫立,浑身透湿。
她揭开他的面具,灯火深处,最终定格在那一瞬。
1999年6月,他和她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