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耀 ．谎言》流火飞霜

2、第 2 章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们之间保持着那份朦胧与微妙，谁也没有更近一步。
　　整个九月他们都没有见面，原因是他的上司，那个女人特意从欧洲来到北京，视察他与云华集团的合作进度与细节工作。少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相伴在左右，她感觉内心空了一块，望着窗前翠绿的树叶慢慢枯黄，最终悠悠飘落而下，她知道生活就像四季一样从未停止更迭。
　　直到她再也忍不住时，她自作主张地悄悄去到泓之的家，却发现家门出奇的没有关上。然而就当她叫唤泓之的名字时，一双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女士高跟鞋映入了她眼里，她默然了。
　　不知什么力量怂恿着她，她怀揣着极度不安的心绪，迈开颤抖的脚向泓之的卧室走去。
　　直到看见那一幕。
　　英俊的男人搂着那个身为他上司的中年女人，深深亲吻着她的嘴唇，床头灯黄晕的光芒迷蒙了他们的脸庞。然后他轻轻地将她放平在床上……
　　门外的她睁大双眼，轻轻退了一步，视线却一直留在温暖的卧室内。下一秒她用尽全力冲出了泓之家，冲向了外面一片漆黑的夜晚。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看不清前方影影绰绰的光景，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用从未有过的力量奋不顾身地奔跑，耳畔呼啸着风声。
　　这是她唯一可做的事了。
　　最终“噗通”一声，她猛地跌倒在沉重的地上。
　　后来泓之的上司离开了，他找到她，像往常一样和她在一起。她并没有避而不见，也什么都没提，只是微弱地笑着，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还像是那一段关于青涩和懵懂的初恋。
　　不过自那天以后她没再主动找过他一次，话语也少了很多。他虽意会到什么，却终究无动于衷。
　　进入十二月份了，北京的天气变得异常寒冷，让他联想到那遥远的家乡——乌港，然而他却再也听不到海的那端传来的蓝鲸之神的鸣叫。
　　他来到殷家在市郊的庭园，穿过深幽弯曲的竹林小路，缓慢的脚步声在那一刻显得尤为清脆。抬起头，他见那个少女像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坐在高大的古树上，不过这次她没再睡着，而是用双臂环抱住自己的两腿，那是一个脆弱而无助的姿势。
　　曾经苍翠的树叶已尽数凋零飘落，地面一片狼藉和枯萎。傍晚的天空阴暗得有些压抑了，厚重的灰色云层汇聚在一起，没有一丝风。
　　“不怕摔下来？”他笑着开口道。
　　“还没有过。”
　　“我很讨厌吗？小如。”
　　她摇摇头。
　　“真的？”他深沉无底的眼睛中有了异样的波动。
　　她再次摇头。
　　他略微吸了一口气：“好吧，那我走了。”
　　诗如将目光转向他，望见他宽阔的背影快要消融在一片抽象的墨绿色中。她的耳旁嘈杂一片，心脏剧烈跳动，忽然她伸出手大喊：“泓之！”
　　随着这一声叫喊发出的还有沉闷的“轰”的一声，她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摔了下来。
　　泓之一惊立马跑了回去，但他没有扶起昏迷的她，而是怔怔无措地俯视着她，第一次露出了慌张的神色。不知为何那时他的脑中浮现了“死”这个字，他像被什么支配着用手去探她的鼻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眼睑。
　　起风了。
　　下一刻他起身决然离开她的身边，步伐飞快。
　　“泓之！”假装昏迷的她急忙追上去，并伸出手……
　　“啪！”的一声他猛然推了她一把，力量出奇的大，她愕然跌坐在地上。
　　一瞬间世界寂静无声，然后寒风吹拂着大片的竹林发出了“沙沙沙”声，再然后一滴滴小雨淅沥落下，青石路上先湿了一个点，转过眼已是雨水轻轻四溅，不知不觉间整个竹林里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雾霭。
　　“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他愤然瞪视着她，一滴雨水从他的脸颊上滑落。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我！你会不会紧张我！”
　　“那……！”他抬起手臂，但下一秒他震住并哑然了。他望见那个女生清澈的双眸里涌出了泪水，不是天空落下的雨水，而是真正的泪水。
　　她用一种悲伤又愤怒的眼神回望着他，坐地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淋湿，哽咽道：“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你不能喜欢我？我……看见了，知道了。”
　　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握紧拳头，全身僵硬。
　　“我喜欢你……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了，去见你，和你在一起，即使发生了那些事……”
　　他的喉结动了下，眼中的神色急剧变化着，蓦然他嘲讽似的笑了：“也好。”说罢他再次转身离开。
　　“你站住！”她倏地冲到他背后，用两手紧紧抓住他的两只手臂。
　　他扬起头，看见千千万万的雨滴从灰暗的天空中飞坠而下，打在他的面庞上溅起一滴滴水珠，湿透了全身上下的衣衫。她则低垂着头，雨水沿着她黑色的头发不断滑落，她微微颤抖着。
　　雨一直下，淅淅沥沥的像心破碎的声音，青石路的沟壑里已积满水，青墨色的竹叶在风雨中纷纷飞飞。他们两就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默了许久，因为诗如明白，她又能够做什么。
　　泓之面无表情的轻轻挣脱开她的手，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了。
　　“泓之！我恨死你了！”突然间她朝他的背影大喊道，“再也不会原谅你！再也不要见到你……！恨……呜呜……”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大声地哭了出来，“恨死你了！泓之……！”
　　男人的目光变得黯淡无神，他忍受着刺骨的寒冷，听见身后的哭喊渐渐淹没在越下越大的雨中。接着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抽走，夜幕降临了。
　　我本性为恶。
　　无际的黑暗中他低低地自言自语道。
　　从他懂事起，他便知道自己的父亲那个身为音迪集团董事长的男人，在外面有很多女人，其中一个就是他现在的上司。母亲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成天只关心自己的交际圈子，忙于一些社会名流的聚会、应酬。小时候他很难理解母亲是如何对自己厌恶的人露出亲切的笑容的，长大后他明白到，如若不那样母亲是无法生活下去的吧。
　　一个在大众看来完美无缺的贵族家庭，实际上却充斥着不堪的冷漠和利益冲突，时刻伪装成别人所希望的样子，其实是很累的一件事。当金钱拥有到一定程度时，所能买到的也许只有空虚了。
　　那一天他的父亲被抓进了监牢，罪名是向旭空帝国走私能源，这是重罪。很快他们家便彻底破产了，母亲改嫁了另一位商界大亨，他不愿意认一个陌生的男人做父亲，于是母亲抛下他，让他自力更生。
　　自力更生四个字说出来很简单，可对于那时仅仅十六岁的他、娇生惯养不经世事的他而言却有点残酷。走投无路下他学会了贩毒，苟且如鼠地活着，不幸的是几次下来他也被送进了少管所。
　　真正让他成长成熟的几年，是在少管所里。为了应对那个社会最底层肮脏的世界，他将父亲教导的阴险狡诈、母亲教导的圆滑虚伪运用得越加纯熟，或许他真的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逐渐遗忘了本来的他。
　　当出了少管所后，他得知了自己父亲的死讯，他又才了解到父亲原来是被陷害的，幕后黑手正是父亲最爱的那个情人，父亲的左右手，他现在的上司。那个女人为了控制集团的股份，坐上父亲的位置，利用美貌一点点接近父亲，设计令父亲通敌卖国。她又收买了各方证人，伪造物证，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母亲为了讨好新的丈夫，竟也出庭指证父亲。一年后父亲枉死在狱。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天两夜不吃不喝后，他去到黑市，搞到了新的身份证，他打算抛却以前的自己。当全新的他再次出现在音迪集团的大门前时，他的复仇开始了。
　　没有人认出如今的他就是七年前那个叛国者的儿子，包括当时已成为音迪集团新董事的那个女人。他利用自己高明而险恶的手段：设下圈套、诬陷同事、和女人上床等等……很快便从基层爬了上去。但谁也不会把这些罪恶与他联系在一起，在所有人眼中，他仍旧是那个谦逊温和并英俊的完美男人。
　　对，他最强大的武器还是他的容貌，让那个谋害他父亲的女人也不得不为之倾心。她曾经这样评价他：你有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庞。命运是爱捉弄人的，以前那个女人用容貌一点点接近他父亲，现在他也用容貌一步步向那女人复仇。
　　但是他并未从复仇中获取一丝快感与安慰，因为他对父母没有深厚的情感，从他出生在这个家庭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复仇的动机微弱到有时他自己都不明白在做什么。而关于他的生活，则充满谎言。他戴着完美无瑕的面具，不停地用一个个新的谎言覆盖旧的谎言，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他感到无尽的空洞和虚浮，如同浮在死海上一样找不到生活的目标及意义，行尸一般。
　　他意识到自己已然像往日的母亲一样，若是不维持着脸上的面具，便无法生存下去吧。这是他唯一的生活方式了，他的复仇不过是穷途末路。
　　后来他来到地球，来到中国北京，遇见了她。他快速地找准她的利用价值，轻车熟路一如既往地塑造好自己的形象：气宇轩昂、温柔沉稳，很快便虏获了她的少女之心。对于女人，他从来就不缺，而要掌控女人更是易如反掌。
　　我本性为恶。
　　在失去意识进入纯洁的梦乡之前，他再次呢喃出了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