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笔记》纸花爱吃草

9、暧昧

　　走出书房时已经是正午时分，我摘下面具，携上一物往祭神阁而去。
　　“国师---”未言扑进我的怀里，“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
　　我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翘起，更加坚定了要保护这个孩子的信念。
　　“你来了，”思语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身。他们正在用午膳。
　　“嗯。”我淡笑着应了，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不是说了应该叫师傅吗？”
　　未言眨了眨眼，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师傅，突然又兴奋地扯着我的袖子，“他叫子玥，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这才注意到桌边的另一个孩子。他的脸上满是被点到名的无措，僵直地站在桌边，显得十分拘谨。于他，我是有愧的。
　　“住的可还习惯？”我放柔语气问他。
　　他连连点头。
　　我微微一笑，示意他过来。宁皓办事我是极放心的，但仍是担心那天我那一针会伤了这孩子。他是无辜的，我终是无法下杀手。那一针只是让他陷入假死而已，足以骗过众人的眼睛。
　　我打开随身带来的匣子，取出两把精心打制的匕首，递给身前的两个孩子。未言欣喜地接了，将匕首从刀鞘中抽出仔细观看。而那个叫子玥的孩子却没有接。
　　“我不想伤人。”半晌，那孩子低头嗫嚅道。
　　我惊异于他的善良，对他的内疚更深了几分。
　　“只是防身而已。”我解释，“匕首能伤人，亦能护人。”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双手接过。
　　“你们可有什么想学的？”我问道，“有一技傍身总是好的。”
　　“我想学剑术！我想跟宁皓哥学剑术！”未言一脸的激动和崇拜。
　　他竟见过宁皓了？我一怔，而后用眼神询问思语。她点了点头。我顿时一阵头痛，按这孩子的性子，若是不答应他怕是不肯罢休的。而宁皓肯不肯教，也是个问题。
　　“师傅----”他极期待地看着我，让我怎么也无法开口拒绝。
　　“若他肯教你，那便允了。”我抵不住他的央求，终是答应了。未言欢呼着冲出了房门，想是寻宁皓去了。
　　我有些无奈，低头问另一个孩子，“你呢？你想学什么？”
　　“医术。”他仰头看我，黑色的眸子里闪耀着光芒，“我想学医术，可以吗？”
　　强者可治国，仁者可救世，我对这孩子的好感更深了几分。宫中不缺医术精湛的医师，但我心里却有了一个更好的人选。只是，不知那个人是否愿意收下这个孩子？
　　“你可会写字？”我问。
　　那孩子点头，“我爹以前教过我。”
　　我吩咐侍女取来纸笔，“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子玥接过纸笔，站在小几边认真书写。他站得很直，握笔很稳，是个沉稳之人；目光专注，心无旁骛，是个专致之人。我浅笑，倒是个学医的好苗子。那孩子收笔，将纸呈与我看。
　　“你姓薛？”我看着落款，脑中闪过些什么。
　　“我叫薛子玥。”那孩子不再那么惧怕我，乖巧地回答。
　　我将纸叠好收入袖中，“阁中有藏书室，里面的医书你可以自行取用，过几日我再带你师傅过来。”有些事，还需确认。
　　“宁皓哥---宁皓哥---你教我吧---教我吧---”未言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望向门外，一小一大身影正向这边走来。
　　“你倒是给我惹了个不小的麻烦。”宁皓跨进房间，哭笑不得地抱怨。
　　我莞尔，“我可从未告诉过他某人剑术高超。”
　　未言耷拉着脑袋，恹恹的样子。
　　“暗卫中剑术优秀者甚众，我替你寻一个可好？”我微微弯下身哄他。他果然不肯答应，头一扭，坐到桌边吃饭去了。
　　“你们也还未用膳吧？不如坐下一起。”思语吩咐侍女添了碗筷，打着圆场。我没有推辞，在未言身边落座。随后，宁皓也在我身侧的圆凳上坐下。午膳菜式虽然不多，但却做得精致。我夹了水晶虾仁送进未言碗里，他用筷子戳了戳，最后还是闷闷地吃掉了。
　　餐桌上的气氛不再那么沉闷，两个孩子卯足了劲抢夺饭菜。两双筷子正因最后一颗丸子相持不下，横空出世的第三双筷子则轻轻松松地夹走了丸子，送进了我的碗里。
　　我惊讶地望着身侧的人，他却若无其事地啜着杯中的果酒。许久不曾与他同桌吃饭了，我突然想起少时处处被他护着的时日。
　　心下一阵感动，我低头将丸子含入口中，一抬头却撞上未言惊愕的眼神。我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吃着口中的东西。那孩子脸上的惊愕突然转变为阴险，跳下凳子拉着宁皓跑出门外。
　　不多时，孩童的欢呼便传入耳中。我了然，未言定是耍了些小手段使宁皓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且这手段多半与我有关。
　　果不其然。
　　饭后，未言捧着荔枝讨好地送到我面前。我瞥了他一眼，拈起一颗细细剥开，“说吧，有何事求我？”
　　未言跪坐在我身侧的藤椅上，仰着头央求我，“师傅，以后你常来阁中用膳可好？”
　　我剥荔枝的动作一滞，竟是这种要求么...我望向门外，那人正倚着石柱拭着手中的长剑。仿佛有所感应般，他也转头望向这边，目光相触，二人都有几分尴尬。
　　未言仍像小兽般眼巴巴地等着我的答复，我将剥好的荔枝放入一旁的瓷盏，然后递给他，“给你宁皓哥送去。”
　　未言的脸庞顿时明媚了起来，聪慧如他，自然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接过瓷盏，欣喜地冲向门外。未几，我便感觉到一束灼人的目光黏在我的身上，久久没有挪开。饶是淡定如我，脸颊也不免有些发烫。
　　待到那目光不再凝滞于我身上，我才起身向阁外走去。今日有不少事要处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我送你。”宁皓收起长剑，站直身体，未言则在一旁不怀好意地窃笑。
　　“不必。”我淡笑着拒绝。暗卫首领要处理的事务绝不会比国师少。今日未言的一番胡闹，定占去了他不少的时间。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坚持，“酉时之约？”
　　“记得。”我伸手抚平衣襟，以掩饰不自然，“时候不早了，你快去忙吧。”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我知晓在我离开之前他是不会离开了的，只好转身离去。
　　倾城日光之下，池中墨莲开得正好。

　　“午膳已经备好了，主子可要用膳？”刚踏入房门，青珂便迎了上来。
　　“撤了吧。”我扫了一眼桌上的膳食，吩咐道，“以后的午膳都不用再准备了，我自有安排。”既然答应了的事，那就要做到。
　　青珂应下，侍女们鱼贯而出。
　　“今日机枢处可有送折子来？”我拢着袖子向书房走去。
　　“有。已经派人送到书房了。”青珂尾随在我身后，恭敬地回答。
　　我点头，加快了脚步。
　　书案上的折子堆积如山，里面汇报了近日各地所发生的异象。遣了侍卫守住门口，我凝神翻阅了起来。
　　朽木抽新枝...
　　枯井出清泉...
　　群蝶引佳境...
　　异兽现山林...
　　日头已经西斜了，折子却还剩下大半，我揉揉眉心，颇有几分无奈。改朝换代之时，异象本就频生，再加上一些官员为了讨好新皇，谎报吉兆，这审查的工作就愈发繁重了起来。
　　我将那些明显虚报，满篇阿谀奉承之词的折子随手弃于一旁，又在剩下的折子中挑选出吉兆，派人送往御书房。
　　容麒的上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弑君叛夫更是大逆不道之行径，纵使他才华再高，也难以堵住悠悠之口。眼下正急需这些吉兆来巩固他的地位，证明他的上位是天命所致，众望所归。
　　用完晚膳已近酉时，我心中竟颇为踌躇起来。犹豫良久，我回到卧房，从一只红木箱中取出一袭紫色长裙换上。这是宁皓在我去年生辰的时候赠予我的，只是我从未穿过。正有些生疏地盘着发髻，门外传来青珂的声音---
　　“国师大人，陛下召您去御书房议事。”
　　绾发的手一滞，此时召见必有要事。匆匆换回白衫，我唤出隐在暗处的暗卫，遣他去告知宁皓约会取消的消息。虽有愧疚，但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