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笔记》纸花爱吃草

2、幸存者

　　壬辰年五月二十七日金星凌日
　　“国师，该上朝了。”门外的侍女叩门。
　　“进来吧。”我应道。
　　侍女们鱼贯而入，我扫视了一圈，都是新人，镇南王的手下办事效率果然高。净了手，有一个侍女托着一条白色长裙走到我身侧。
　　我皱眉，“怎么是白色的？”
　　“是容麒公子吩咐的。”侍女欠身回答。
　　我不再拒绝，任由她们为我穿上锦裙，镜中的人有些陌生，三年来，我身上第一次出现玄色以外的颜色。
　　一切就绪，我跨出房门，顿了顿，“把柜中的衣物都烧了吧。”
　　既然选择了未来，那就将过去完全毁灭吧。
　　只是，真的毁灭得了么。
　　我瞥见圆柱边缘露出的一截玄色衣袍，眼皮跳了一下。
　　“你们退下吧。”我开口。身后的侍女们躬身退下。
　　见她们走远了，我才缓缓向那根柱子走去，轻声唤道，“莫恩殿下。”
　　柱子后的人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才从柱子后挪了出来。
　　“国师。”他面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恐。他是大夜的七皇子，竟在昨日的屠戮中存活了下来。
　　“过来。”我立在原地，等他做出决定。
　　他紧攥着衣袖，犹豫着不肯挪动。
　　我冷着脸转身离开，没走几步，衣袖便被一只小手拉住了。
　　“国师。”他呜咽着，“父皇死了，母后也死了，大夜亡了，没有人要我了。”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我终是不忍，蹲下身为他拭泪，他却哭得更凶。
　　“你身为大夜的七皇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我板着脸训斥他。
　　莫恩噤声，但依然止不住地抽泣。时辰已经不早了，宫中往来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继续耽搁下去必定会引来祸患。
　　“别出声。”我冷声吩咐，见他点头后，在附近敲晕了一个药童，对换了他们的衣服。衣服的质地有些粗糙，莫恩揉着手臂，却没抱怨。
　　“国师，父皇要我复国。你会帮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沉下脸，简洁地回答，“不会。”
　　他蓦地挣开我的手，退后几步，愤怒地看着我，“国师，你叛国！”
　　我收回手，淡淡地说，“是。”
　　“为什么！”他咆哮着，“我大夜可曾亏待过你？”
　　“不曾。”
　　“那你为何要这样做？”他一步步后退，最后退到了墙边。
　　我偏过头，不说话。于大夜，我的确有愧。
　　“你是不是早就...”莫恩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国师，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他们有谋逆之心，是不是早知道大夜有此劫难！”
　　“是。”我闭上了眼睛，前日晚上我便已经算到昨日之事了。若我有心阻止，大夜也不会这么轻易亡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父皇！为什么啊！”他扑上前，摇着我的身体，大声质问。
　　我运气一挥衣袖，将他甩在地上睁开眼看着他，“破魂。若你能取到破魂，我必助你复国。”
　　他立马从地上爬起，认真地问，“此话当真？”
　　我扫了他一眼，转身向前走。他没再闹，紧跟其上，倔强地宣誓，“我一定会拿到它的！”
　　我置若罔闻，向园林深处走去。身后的人一路小跑，一步也不肯落下。
　　“我一定会拿到它的！”那个孩子的声音第二十四次响起。
　　我无奈，俯身牵过他的手，“若你能做得比他好，那你就取而代之；若你及不上他，那就辅他国泰民安。”
　　他睁着疑惑的眼睛仰视着我，“可是父皇说，大夜是我莫家的，绝不能被外姓之人夺走！”
　　“为君者需心系天下。大夜的天下是大夜子民的，而不是一人或一家的。”我在祭神阁前停下。
　　“那国师也属于大夜，不属于那个逆贼对不对？”莫恩偏着头看着我。
　　我愣了愣，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我径直走到门前推开门，许久，才很轻很轻地回答，“国师，只属于破魂。”声音很快在风中破碎，也不知道身后的孩子有没有听见。
　　屋内有人迎了出来，福了福身，立在一旁。
　　“思语。”我唤她，“这是下任国师，你好生照拂。”
　　“国师？”莫恩不安地看着我。“你原先的身份不能再用了，以后就唤我师傅，记住了么？”我蹲下身，认真地叮嘱他，“以后没有七皇子莫恩，只有下任国师未言。”
　　“国师，我...”莫恩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叫我师傅。”我冷着脸更正。
　　“师傅。”他终于老老实实地叫了出来。
　　我缓了脸色，站起身，“这几日你就先住在这里，思语会教你你该学的东西。”
　　他乖乖点头，我转身吩咐，“思语，带未言下去吧。”
　　“是。”一旁清秀的女子轻声应了，走到未言身边，“未言公子，请随我来。”
　　未言跟着她向内厅走去，不时回头看我。
　　二人即将消失在拐角，我的声音在喉间辗转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辛苦你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我松了口气，不再犹豫，转身离开了祭神阁。祭神阁身居宫内，且布满了各类阵法和机关，常人无靠接近，因此能够在昨日幸免于难。如今这宫中已不是我所能掌控的了，祭神阁无疑是掩护莫恩最好的场所。
　　晨风吹起我的裙角，我的心里有一丝迷茫，为什么我会救下七殿下？也许正如师傅临终时所言，我无法看淡一切，所以无法成为最合格的国师。事情已经做了，便无反悔的余地，我松开手心被揉的惨不忍睹的柳叶，叹了口气，向大殿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