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蜚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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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于爱美成性的女儿家而言，除了提醒你又老了一岁，剩下的就是对平日所修女子礼仪无穷无尽的考验。
苏冠青不是这方面行家，只能算得勉强入门。老太妃也不为难她，年初一见过几位必须见的长辈之后便给她放了长假，某人趁此机会大睡三天，直到初四长乐郡主归省，她才懒洋洋捧着匹多得无处兜售的缭綾露个面，之后又回归冬眠状态。反正王府的事不用她管，医馆那边有白芷和她那个奇怪的美艳娘亲坐镇后台，日子也不会过不下去，如此天时地利不正是休养生息的大好时光吗。
其实哪里是休息呢，每次刚刚合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几片熟悉的场景，而且近来的梦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她甚至可以伸手触摸到女将军甲上鳞片白衣人发间青丝。可碰触可感同身受的梦境固然恐怖，梦境里的内容更为恐怖，那两人的面相居然和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分毫不差！
这事就这么邪行，搅得苏冠青就是真的想睡也睡不着，只能眯着眼睛一遍又一遍想梦里老妇的口型，琢磨着这事怎么样一场对话。是她凭空臆想出来的故事还是真的如戏折子说的有哪路神仙托梦，施主代人圆个好姻缘什么的。
苏冠青趴在榻上闭着眼睛不断情景重现，翘楚忧心忡忡围着郡主转来转去，生怕郡主睡出点痴呆憨傻的毛病，时不时打碎个杯盘踢翻个桌椅之类的，制造一些动静。
苏冠青暗叹太纵容这小丫头，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对自己表示不满。她将下巴搁在玉石枕头上，砸吧砸吧嘴，含糊不清的声音问：“翘楚，有意见吗？”
正在沏茶的翘楚手一抖，滚烫的开水泼到手掌上，登时冒起几个红彤彤大水泡。翘楚吸一口凉气，呲啦咧嘴的回话：“没，没意见。”
“我不就睡个觉嘛，又没说有意见不让你说，何苦自残呢。”苏冠青坐起来，锦被左一圈右一圈紧绕在身上，只留一个毛绒绒乱蓬蓬的脑袋。
翘楚愈发委屈，眨巴眨巴眼睛，掉下几滴泪来。
苏冠青球一般侧滚半圈，翘楚赶紧站到软榻旁，全然不顾刚才手掌的烫伤张开手臂挡着，生怕郡主一个不小心摔下来。
“你也别委屈了，今天带你去溜溜。”床上人一边做毛毛虫状滚来滚去，一边说道。
“郡主，奴婢还不是怕你……”翘楚红着眼圈凑过去，瞳如秋水幽幽怨怨。
“打住，敢说你不想念王府外的繁华。”
翘楚被点到心事，裂开嘴傻笑。毛毛虫翻着白眼继续滚，这妮子现在这么没大没小，都是跟谁学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郡主的好处奴婢自然得学着。”翘楚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嘿嘿笑着接口。
“是么，那你把桌上那张方子给彩虹送过去。”
“郡主……”翘楚登时垂下脑袋，霜打茄子般。
“那你去通知平乐吧。”
“是，郡主。”瞬间膨胀，蹦跳轻飘要飞走。
“记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翻白眼翻的眼睛累了，索性闭着眼睛滚。
“奴婢记下了，魔永远比道要厉害。”翘楚端出之前大丫头的架势，垂首低眉谨慎回答。
“改明儿不用请什么角儿，你一人上去就活脱脱一台戏。别装乖巧了，洗漱。”说要洗漱，身子却使劲往被子里缩了缩。
“哎……”翘楚欢喜的答应下也吩咐下去。
这丫头倒是灵活了许多，看着也有一分半分她的气质，也算改造半成品吧。当初应该多向老太妃讨几个丫鬟，自己亲手调教调教弄几个成品，什么刀枪棍棒斧钺钩叉都操练上。一群身着华裳衣袂飘飘的女子操持训练，沉重与轻飏掩映，色彩与冷光交叠，不动手砍杀也能看傻一群莽夫，还愁什么将少兵寡吗。
苏冠青想得美好，没留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看得翘楚满脊背冷汗。
一碗白粥，几样小菜，清清爽爽用过早餐便往彩虹那里去。一来新改的药方子得送过去，二来么，做个溪边太公，药方子就是鱼饵，等着又肥又大的鱼自愿割肉。
果然，与预期相差不多。不甘寂寞的妙人此刻正眯着桃花眼水波潋滟看过来，这就表明，彩虹兄拖着娇弱千金病躯跟出来了。
苏冠青低下头心中默念阿弥陀佛，佛祖啊佛祖，弟子并未引诱之，他是完全主动自愿的。昔您老人家割肉喂鹰传为千古美谈，世人必当效仿以积累德行，方是佛门弟子大善大美之人所为。我不过是那道天雷地火，助人修行的劫难，虽做的万恶事揣的却是至善心，您老人家不会介意的，一定不会的。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花团锦簇的彩虹躺在她对面，轻挑吹过来一阵暖风。
“在想去哪里吃饭。”苏冠青口是心非。
“你不是刚吃过早饭吗？”
“又饿了。”
彩虹抿唇轻笑，这人总是这么有趣。
“我听说东城新开了一间酒楼，厨子的技艺极为高超，天南海北的珍馐菜肴没有做不好的。不过这厨子也有个怪脾气，给人做菜须看这人几分本事，评出几分本事他做菜也相应施展几分力气。菜肴多金贵看上眼的甚至可以分文不取，至于看不上眼的，不管你多大权势多少银子他也一概不理不问。可有意试一试？”彩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说完又轻微的咳嗽起来。
“试什么，你在那里一坐，凭这相貌这身段这风流态，自然有最好的酒菜。”苏冠青挑眉奸笑。
“那是自然，不过今日，我赌你的胜算比我大。”彩虹眉目间是得意之色。
“那就试一试吧。平乐，去东城。”
马车帘子撩开，探进来一张垂着四角青巾的圆脸，脸颊上还有淡淡两团粉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拙劣的藏着些许羞涩的笑，长睫毛忽闪忽闪，眨巴眨巴眼，又退了出去。正是苏冠青特意安排和西风坐在一处书童打扮的平乐。
前两日安康收到王爷书信，要他即刻启程奔赴前线，平乐闻讯飞奔到老太妃身边抱着老人大腿大哭特哭，鼻涕眼泪抹了一层又一层，抽抽噎噎要老太妃留下安康。本就因孙子要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暗自神伤的老人终于支撑不住，眼泪沿着脸上沟壑横七竖八铺了满脸，一滴一滴落在小孙女额前。
平乐登时荒了，伸出肉嘟嘟小手揩拭祖母脸上泪水，直到两只手全都湿淋淋的老太妃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往下淌。俄顷，老太妃挥丝绢擦一把泪强装镇定说，谁叫他是苏家孩子呢。听见这话，平乐又忍不住抱住祖母哭成一团，向来以端庄稳重和严厉出名的王妃眼圈也红了。
在老太妃处没折腾出个结果，平乐转而去了安康那里，大眼睛泪光闪闪可怜巴巴的说，阿姐已经离开不要平乐了，安康哥哥你也不要平乐了吗？
安康抬手揉着小妹额前短发，柔声说，哥哥去找最美的草原和骏马做嫁妆，让平乐做最美的新娘，到时候提亲的风流少年踏破王府门槛，看那个臭脸皮的西风知不知道心急。
平乐羞涩的点头说，哥哥你不要太辛苦，最好的骏马太难找也可以找差一点的。低头咬着手指，片刻又抬起头补充说，只能差一点，就……就第二好的吧。
安康笑应。
协议虽然达成，安康出发的时候平乐还是忍不住抱着苏冠青哭了半个晚上。其实精灵如平乐，长在王府这样的环境，纵然还有孩童的容貌和举止，心智早比寻常人家孩子成熟了许多。她怎会不知道苏家男儿肩上的担子，她的私心，只是想让即将走进龙血玄黄之地的哥哥记得家中有个活泼单纯天真烂漫的小妹，这样他就可以在行军累了、战场倦了或是他乡月夜的时候，记起深藏心底的那片欢乐和温暖。
她的父王天下无敌，哥哥必定也是古今无双的英雄，一定会是位常胜将军。她所做的，只不过是想让哥哥有一份温暖的惦念，战场再多的胜利和欢呼，也不会让他乐不思蜀，将双足羁绊在叫做他乡的地方。
一脸平静的苏冠青将怀里娇小的人儿搂了搂，双唇抿出一条平直坚硬的线。
这样心思缜密又豁达乐观的小妹，饶是她再凉薄一颗心，也生出几分喜欢。她凉薄却不冷血，也会因为世间种种诚挚情感漏出时隐时现的真情。
初来乍到时，这个迂腐陈旧的王府确实入不了她的眼。一个为国为家奉上几代所谓忠诚鲜血的家族，自以为无比骄傲无比荣耀，被人砍断了枝叶撼动了根基还把这份可笑的忠诚奉若神明，这样的王府放眼望去彷佛满园满院都是腐败凋落的气息，有什么真正值得骄傲的呢。
她毕竟不是鄙陋浅薄之人，三五日相处之后她便明白了这个家族。这个家族所捍卫的，实为忠，却并非狭隘的忠君。定远王冒大不韪多次顶撞皇上，老太妃不按王家常理培养子孙，并不只是为了那个千里之外高高在上的人，更多的是那人口中普天之下俯首可视的那些“蝼蚁”。有子有孙如此，培养一代又一代为民请命的主上，这才是本心。
这样的追求明明不是她苏冠青想要的，但似乎又隐隐契合上了她的哪一根弦，甚至让她无法拒绝这样的魅惑，甚至莫名其妙的甘愿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陆修齐曾说，她不是无情的人，只是不愿动情的那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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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几个人下来占成一排，各式各样的服装，奇特，也别致。
酒楼样式极为普通，与寻常酒楼大同小异，只是名字有些特别。潇洒飘逸两个字：和缘。
“公子里边请，楼上有雅间……”训练有素的小二看见这行人人着实震惊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说道。
“不用看看和你家师傅是否合缘吗？”唇红齿白面色红润的书童在门口挺着胸脯底气十足的说话倒有几分质问的味道。
“那需得递帖子。我们还是以寻常客人为主的。”小二说话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心里却在捉摸这到底哪家的贵人，连书童都这这么霸气。
“帖子都是哪些方面的？”
“这个，内容广泛。琴棋书画是风雅的，刀枪剑戟算是武的，名家的兵刃，上好的古玩，好相貌也是可以的……”小二语毕瞄了一眼彩虹。
“那递个帖子吧，就说佳人有约。”凤目疏朗那位看着身后华丽公子，眼里有揶揄。
“可行。”桃花眼的公子面带得意点头，牵动一身妖冶波斯菊闪亮亮的发光，丝毫不觉得那里不对劲。
小二僵硬的嘴角抽搐一下，低下头。
“几位跟我到楼上天字……”
“我们在一楼就可以。”
小二一个跄踉，脚步有些轻浮，短暂平整脚步继续往前走。这情景早被几个人看在眼里，苏冠青和彩虹对视一眼，眼里都添了一抹趣味。
这小哥看起来训练有素，礼仪周到不卑不亢，脚步怎么突然就乱了？看来这人还真值得期待一下下。
“帖子已经递上去了，你家师傅何时才来见我家公子？”扮作书童的平乐自觉担当起书童的责任，说的煞有介事，也存了几分不愿别人搭讪皎如玉树的西风和鸾凤品质阿姐的私心。
“这个，小人不知。”
“那别人都是什么时候见？”
“师傅之前只见过两位客人，且均为雅间，在这大厅……”小二话到一半闭口。
“看来我们要开一个先河了呢。”华美耀眼的公子嘴角含笑，笑意不及眼睛。飘带束发气质自然的公子倒是饶有兴致的翻着菜谱，语调轻快的回一个“嗯”，之后信手点了四五个清淡菜。
小二退下去，须臾送上来一壶茶，茶香丝丝缕缕，清新怡人。两位公子皆默然不语，各捧着杯盏品茗，旁边侍卫和书童安静站成一组雕塑。
苏冠青看着铰着衣襟偷偷打量西风的平乐，这小丫头，竟然真就为了能看见身后的人坚决站在一边，郡主的姿态都不要了，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思量间，错乱的步子响起，几位年近不惑的中年走进来，寻一张大桌坐下开始闲谈。等得百无聊赖的苏冠青有一搭无一搭听着几个人吵吵闹闹。说话人嗓门很大，不过三个人愣是造出了十三个人的声势。
“各位兄台，听说没有，年前到现在，定远王的仗打得都不甚乐观啊！”有人嗦牙，感慨万千。
“怎就没听说。这位传说中的不败将军怎也有失策的时候？”
“说起不败将军，还得是当年戍边王，真可谓拔山举鼎锐不可当，可惜早就倦了官场归了故乡。”
“哪里是倦了官场，分明是……对这周家王朝失了信心。”有人压低声音，捏着嗓子说。
“哎，哪能不失……”
“哎呀，李兄，此话不能说……”
不约而同的缄默，之后异口同声两声叹息。
“我最近也听到一个传闻。西南天罗部年节期间曾举兵来犯，平疆王手下出了个带面具的神秘小将，勾勾手指头就平了数万来敌。奇也不奇？”
“真有这样的英雄，我怎就没听说过？”
“有人说是平疆王的小儿，也有人说是蓝雀郡主（平疆王女儿）的驸马呢。”
“如今这样的英雄少年真是少之又少了。”
“可不是。你看那赵家小督军。赵老将军昔年跟随戍边王为左膀右臂，那也是战功赫赫威风凛凛的英雄豪杰，可惜千载英明就毁在一个黄口小儿身上……”
“说来可惜。老将军那独子也同他父亲一样，是个可封疆裂土定鼎传祚的良将。天妒英才英年早逝，留下一儿一女。儿子又是个只会按图索骥纸上谈兵的书袋，这赵家，算是彻底完喽。”说话人特意将尾音拖得悠长以表达强烈的惋惜。
“这你可说错了。”有人马上纠正：“可曾记得赵老妇人老蚌生珠，年届不惑尚产下一子？”
“当然，当时将军府张灯结彩大摆流水席三日，我刚巧有事去京城，还曾亲眼目睹那场景，别提多热闹了。”
“那你可曾听说过那小公子后来音讯？”
“说来也奇。这般一个招摇的满月酒之后，再无任何那小公子的消息，莫不成……”
“非也。我倒是听人说过，那小公子生来就与众不同，据说命格极硬，非佛门清净地不能安然长成，后来竟被一个得道高僧带走了。”
“这般说来，也是个天赋异凛的人。那赵家便还能东山再起？”
“这也不好说。入了佛门清净地，还能管得了世间庸俗事……”
“啪”“轰隆”一连串巨响，眨眼一瞬一张厚实木桌已经四分五裂已经乌龟一样趴到地上。
刚才还兴致勃勃蜚短流长的几个人顿时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小二，这、这怎么回事？”有反应相对比较快的，哆哆嗦嗦伸手指着地上桌子结结巴巴问。
小二炯炯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一旁风淡云轻的几位风流公子，停在已经被摔成几块的桌子上：“小店的失职，这就给几位安排雅间，酒水一概免单，万望几位老爷不要动怒。”
“你这店家怎就这般大意……”
“张兄莫气，换个地方就是了，常言道因祸得福，岂不是我们今日这境况……”
“嗯，也罢也罢……”
几个人走上楼梯，声音渐渐微弱不可闻。
大厅另一处，白衣青衫的年轻侍卫将修长手指间一枚瓜子攥入掌心。
雍容闲雅的公子端过色泽明丽的漆盘，摇头叹息：“这可是上好玫瑰香味的瓜子，本就没有多少，你出手就是三粒，当真暴殄天物~~~~”
“伍公子何时也变得如此小气。”衣着简约的公子眉目如飞，抬手夺过漆盘，递给一旁红唇粉面伶俐可人的书童。
小书童捧着漆盘，不慌不忙一粒粒拨开，气定神闲的模样一点不像仆人，倒比那两位公子看着更有主子的态势。华贵公子在一旁宠溺的微笑看着，不再言语。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蜚语
